“这样吧,明日朕在崇政殿叫一次朝会,商议此事,看看众臣僚们的意见如何,而后决之。”
刘备的顾虑,刘祀其实也清楚。
方才在御书房中,诸葛丞相说起里正人选由本地乡绅、宿老推举时,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已经点明了。
能决定地方里正人选的,是本地的乡绅与宿老们。
而这个时代地方上的三老、蔷夫们,权柄大得很。蔷夫甚至可以越过县衙,直接往州郡递告。
三老们更不用说,以宗族、道德约束县吏,使县衙对本县辖下之地起不到真正的管理作用。
这些宗族的私法,甚至可以对抗朝廷的律法。
谁家的女儿配了谁家的儿子,谁家的田亩划给了谁家的侄子,谁家犯了事由族老们私下处置了便揭过去,是根本不过县衙的。
那这些地方上的宗族又是什么人呢?
多是世家大族的主脉、分支,纠缠交错,盘根错节,但绝对不会是普通百姓。
而这些人的根系,会一直深入到朝堂之中。
在座的朝臣们,十之七八的老家都有这么一套宗族体系在运转着,替他们看着田产、护着家眷、打理着乡里间的大小事务。
这才是刘备与诸葛亮真正顾虑到的阻力。
刘祀这一条改里甲制度之法,说到底就是要与地方上的世家宗族势力争夺基层治理权。
如今朝廷的政令只能到达县一级,几百年来一直是这样的。县以下的乡、里、亭,全凭地方宗族自治。
田亩丈量、人口统计、税赋收取,中间有地方上的世家宗族掺和一手,最终收归朝廷的又能有多少?
隐田、隐户、瞒报丁口……哪一桩不是在蚕食国家的根基?
谁都知道,刘祀这法子若能推行下去,大汉的国力会在三五年内有一个显著的跃升。
毕竟,当年曹操打压士族,为何会强盛?
其实就在于这方面。
但问题是,这么做,是要触动太多人利益的。
刘祀当然也知晓这一切。
可他觉得,这些事应当趁早往下埋伏笔。
眼下正好有“防止泄密”这个由头在,借着这个名义把路引制和里甲制一并推出去,将线头先埋进去。
这样等到将来真正要收权的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阻力也会小得多。
若错过了这么好的借口,将来再想行此事,很难搜寻新的名目,压力只会更大。
…………
次日,崇政殿上。
刘备端坐龙位,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开言道:
“众卿,太子欲改制底层基设,将里长、亭长之职改为里长、甲长,以百一十户为一里,十户为一甲,个中职能均在此奏疏中。”
说罢,他扭头对刘祀道,将奏疏递去:
“太子,便由你将这份奏疏当着众臣面念上一遍,做个朝议吧。”
刘备知晓此事会很棘手,但既然是刘祀提出来的,自然也要他自己去扛。
刘祀立于丹犀之下,将奏疏展开,从头念起。
里长之职责,每月统计本里人口变化,包括出生、死亡、迁入、迁出、服役等等,逐户登记造册。
协助劝农掾推行农事新法、调解邻里纠纷,组织本里劳役、监督本里可疑人员。文书每月一报,直接报与县衙。
可疑之事当立即上报官府,核实有功者予以奖赏。
一通念罢。
刘备再扫过底下群臣们的反应,便看到众人面色虽然各异,但皆以凝重、严肃为底色,极少看见眉头松快些的。
可想而知,这事儿只怕要引来一片反对之声了。
刘祀念完,尚未等刘备开口询问众卿可有意见,那旁御史台中,御史大夫费诗与侍御史辛毗已经争抢着一同出列来了。
费诗率先拱手道:
“殿下要以里长一人行诸般事宜,统计人口、辅助农事、调解纠纷、组织劳役、监督可疑人员,此举固然有补全基层职能之好处。”
“但请问殿下,若用此举,又将三老之位,放置于何处?”
辛毗随即出列,言辞比费诗更为尖锐:
“此也是臣之疑惑。伏闻我大汉以孝道治天下,地方上宿老乃是德高望重之人,用他们协助地方做事,既成其威望,又表明我大汉尊老尽孝之心。”
“臣以为此举不可破。破则违背祖宗礼法,请殿下三思,莫要做那忤逆不孝之人!”
都道辛毗说话刚直,骂起人来十分狠厉。
刘祀先前不甚理解为何辛毗被老刘如此打压,不给与重用。
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忤逆不孝这顶帽子,扣下来可是不轻。
不过,并未等刘祀亲自开口反驳,底下已经有人替他说话了。
秦宓出列,笑着拱了拱手。
“不然,不然。费大夫、辛御史之言差矣!”
辛毗扭头瞥了秦宓一眼,面色僵直,微微一拱手道:
“倒要问秦尚书有何见教?”
秦宓笑着道,“老夫先问辛御史一句,孝为何物?”
辛毗立即答道:
“自然是尊老敬老,使老有所养,老有所乐。”
秦宓点了点头,随即道:
“辛御史自己便说了,乃是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此乃正途。至于老便要做官、老便能断事,却并非在此之列。”
辛毗道,“尊老敬老,请宿老解决邻里纠纷,维护地方安定,秦尚书莫非忘了本御史所言之中的尊、敬二字了?”
秦宓冷笑了一声。
“既如此,朝堂上如蒋尚书、费尚书、兵部右侍郎向宠等人,便都不该在朝为官了!”
“要依着老夫看来,朝堂上年不过六十者,一概不能要。就连咱们诸葛丞相亦不能免俗。”
“毕竟是要尊老、敬老嘛,那就叫朝堂上都以老人来做官便好了,这便是辛御史口中所言的'以孝治天下'。”
“便该如此,辛御史以为如何啊?”
辛毗闻言,面色憋得发涨发红,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堵住了。
秦宓这巧言善辩,确实厉害。
他话音刚落,从赵云之子赵统、张苞、张裔之子张郁,再到车骑将军吴懿,一同附和着出声。
杨仪紧跟着也出了列来,冷笑着道:
“那地方上所谓三老,最是不好打交道。也是辛御史久在朝堂,不像某多年负责筹措粮草之事。地方上由他们协同治理,便当真治理得好吗?”
他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刻薄:
“恐怕坏者多于好者,大都是些老眼昏花之辈吧。”
此言一出,法正之子法邈、工部尚书费祎、右侍郎蒲元一同附议,表示支持,痛陈那些恶行。
刘备扭头看向户部蒋琬与吏部董允。
董允出列,拱手道:
“臣秉公而言,殿下此举对大汉乃是百利而无一害,故而支持。”
蒋琬随即道:
“臣附议。”
这便是太子党的好处。
尚未等刘祀亲自开口反驳,底下已经有人替他挡了第一轮的枪。
但反对的声音依旧不少。
钦天监周群出列来,开了口,问的却不再是礼法道德,而是大家最为关心的利益之事:
“请问陛下与太子,既要重塑基层官员,这些里长、甲长,可还是从地方乡绅、族老中挑选?”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
刘祀摇了摇头。
“不从。”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哗然!
过去基层的官吏,都由各地的世家与分支们把持着,等于是饭还在自家锅里。
如今却不同了。
不用他们的人,便等于是把他们伸向基层的手给斩断了。
若朝廷自己选了人去做里长,还要清查人口、丈量田亩,这些人他们自己又拿捏不住,反过来便可能对他们不利。
毕竟身为豪强世家,谁家中没有隐藏人口?谁家没有未曾入册的私田?
本来这一块掌握在自己手中,怎么瞒、怎么报,全由自己说了算。
如今要交给朝廷派来的生人,他们又怎能放心呢?
殿上议论纷纷,声音嘈杂了起来。
但刘祀并不慌张。
他等众人议了一阵之后,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嘈杂:
“孤做此想,非为别事。”
“近来暗中有敌国所派暗探,接连数次盗窃机密。先有南中叛乱时朱褒遣人窃取火油配方,后有曹魏细作渗入荡谷打探焦煤冶炼之法。”
“孤必须以手中可信任之人去地方做事,严格管理地方,再以路引管控人员流动,将一切隐患扼杀在萌生之前。”
他扫视了一圈殿上群臣,诉说着重要性:
“诸位应当也知晓,无论是猛火油,还是新制出的火药,又或者如今的坩埚炼钢之术,一旦流入敌国之手,我大汉儿郎在战场上将要多付出多少血的代价?”
“届时大汉统一天下、恢复汉室之事,又要多出多少层阻力?”
“这等机密之事,孤不可能再做任何让步。故而里长便要朝廷亲自去派,为的便是不再泄密。”
此言一出,殿上的嘈杂声确实息平了一些。
虽然仍有人心里犯嘀咕,但声音却是压下去了。
如今大汉最强大的凭恃,便是太子这些年来的种种巧思造物。火药、猛火油、焦煤冶炼、坩埚炼钢、连弩改制……桩桩件件都是碾压曹魏和东吴的利器。
这些东西若被敌国盗了去,大汉的优势便将不存。
他们这些将宝押在大汉身上之人,将来还如何在统一天下后取利?
既如此,为了这份将来的好处,眼下这点小牺牲,大家便都能容忍了。
便在此时,刘备开了口。
“朕对于太子此法,也只是先做一番尝试。况且太子有言在先,这些里长、甲长到了地方,只管当地百姓,不管世家大族私产便是。”
他语气平稳,不急不缓。
“便在蜀郡做一处试点,先推行一年,观看后效如何。若可,再全盘推行之;若有不妥之处,也好及时纠改。”
一听说只是试点,殿上许多人面上又松了一口气。
何况,太子的这法子,只管庶民百姓,而不与他们世家大族作对,阻力顿时就小了许多。
试点便代表着事情还有转机,尚未盖棺定论。
至于刘备为何把试点定在蜀郡?
满朝文武中,心里有数的不在少数。
蜀郡太守杨洪,那是出了名的忠于国事之人,办差雷厉风行,不惧豪强。
国舅吴懿,家便在蜀郡,乃是刘备的妻弟。方才在朝上第一批站出来支持太子的人中,便有他一个。
汉中督张裔,也是蜀郡人。
他的女儿嫁给了太子刘祀,如今是太子侧妃。
他的儿子张郁方才也出列附议了。
有这几重关系盘在蜀郡,试点放在此处,推行的阻力自然是最小的。
这便是联姻所带来的好处。
此事便算是就此议定了。
但实际上,刘祀目下做出承诺,先不针对世家大族,那自然是还没到时候。
先稳住他们的心再说。
…………
朝会散后,刘祀走出崇政殿。
他知道今日这一仗只是开了个头。
试点推行一年,一年之后拿出实打实的数据来,人口增了多少、田亩多出多少、税赋收上来多少,用事实说话。
数据摆在面前,再犟的人也得低头。
这和推广穗选法、堆肥法是一个道理。
先做出样子来给人看,比说一千句道理都管用。
而在这段时日里,交州那边也没歇着。
士燮死后,其子士徽、士干相互攻伐。
这场兄弟相残的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
士干本就是孙权扶植起来的傀儡,在交州并无根基,仓促起兵之后,被士徽一顿猛打,不过旬日便兵败身死。
但士徽赢了弟弟,却赢不了东吴。
交州刺史吕岱率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士家在交州经营多年,看似根深蒂固,实则早已被士燮的暴毙和兄弟内斗掏空了元气。
吕岱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将士徽的主力打得七零八落。
士家在交州,已是强弩之末。
消息传到建业时,孙权甚为得意。
坐在宫中,翻着吕岱送来的军报,嘴角微微翘起:
“大耳贼,孤今助你取下交州,便要献州来了。你那猛火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觉得,是时候该派一位使者去到成都,知会刘备,提前商议定下此事了。
省得这老狐狸将来赖账。
再一思索,孙权觉得此等大事,乃是与虎谋皮。
普通的使者前去,他还真不放心,也未必能够镇得住场子。
派去的这个人,得能在蜀中得到礼遇,令刘备不好开口推诿才是。
嗯,还得是老实人诸葛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