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接过了蒲元递来之弩。
方一入手,便觉这连弩沉重,估摸着不下六七公斤!
汉代的弩机,仅以青铜弩身为例,大致重量在一公斤左右,若再配合上木制部件,如弩臂、弓臂、弓弦的话,起步重量就在三公斤以上。
而丞相这连弩,因是十箭装填,加之弩机的改造,整体重量便在四公斤上下,也便是八斤。
在刘祀这进一步改制之下,加入了金属望山、导轨、棘轮、摇柄……等物,明显入手更加重了许多。
他当即询问蒲元道:
“老蒲,这新制弩机重量几许?”
“回殿下,称量过后,大致是二十三斤。”蒲元应道。
听到这个数字,刘祀心说,怪不得这样沉。
二十三斤,合现代十一二斤,大概是六公斤的重量。
自己举着都有点重,何况是军中的弩兵们呢?
这重量增加三成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如今还是先试验威力,看看情况如何吧。
有了精制的望山,刘祀瞄准起来,难度骤降。
铜制望山上刻了四条横线,分别对应五十步、八十步、百步的弹道落差。射手只需根据目标距离选对刻度线,将目标放在线上,三点一线,便可击发。
以刘祀百步穿杨的箭术,其实用不用这东西都两说。
但毕竟是自己叫蒲元加制的,总得试试效果。
他举起弩,将望山上第二条刻度线对准八十步外那面木靶的靶心,左眼微闭,右眼贴着望山缺口,三点一线稳住。
扣动击发装置。
“咻!”
一道破空声骤起,众人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携着尖锐的破风之声。
尚未看清,那边木靶上已然传来一声闷响。
中了。
且是正中靶心!
蒲元一见此物果然成功,又见那旁正中靶心,当即激动无比。
“殿下神射!殿下神射啊!”
刘祀没有停手。
咔咔咔咔……摇柄上弦,而后击发。
他这一通射,二十支三棱弩箭接连射出,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瞄准都极快,望山缺口一稳便扣扳机,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最后的结果是,二十箭无一虚发!
射完之后,蒲元命人将那旁木靶搬过来。
因是刘祀有意要试验改良弩的穿透强度,故而二十支箭是分散着打的,错落分布在靶面各处。每一支箭之间留了距离,以便更清楚地观察杀伤效果。
靶子搬到近前,众人凑过去一看。
二十支箭中,有半数三棱箭簇直接穿透了牛皮蒙面,扎进木板之中,入木足有半寸。
那牛皮蒙面是双层的,寻常弩箭在五十步外射上去,也就勉强扎住,风一吹便掉。
若是丞相先前那般损益连弩,则在四十步距离也无法穿透两层牛皮。
可这新制弩,在如今八十步外,穿透双层牛皮还能入木半寸!
看到这威力,刘祀心中有数了。
“此弩极为好用。若是九十步外,应当也有一定杀伤力,对无甲之人足以致命。”
蒲元在旁嘿嘿笑着,一脸得意,但得意归得意,他紧接着便诉起苦来。
“殿下啊,您也得知晓咱老蒲当时造这玩意儿时候,受的那是什么罪!”
“就拿这弓臂来说,您新造这弓臂,拉起来要比丞相当初那一版费力得多。若非是有那个反曲的构造在,搁在军中,怕是许多弩兵拉动起来都很吃力。”
刘祀点了点头。
如今改良过的弩,弓臂强度比丞相当初那一版至少提升了一倍。
拉满弦所需的力道也大了近一倍还多。
这也是为何要设计棘轮摇柄的缘由。
手动上弦,真的拉不动。
那旁站着的许多协造匠人,此刻同样是激动万分,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神采。
方才观殿下试射,瞄准极快,上弦虽不如丞相所造旧弩那般迅捷,但依旧不慢。
依据丞相旧制的元戎弩,军中弩兵们根据自身力量不同,瞬发起来时大约是三息一箭。
而殿下这边,基本要四息一箭。如此射完十箭,新制弩比旧制弩约莫慢上十息。
以刘祀的视角换算下来,旧制弩每分钟七到八箭,新制弩大约五到六箭。
射速确实下降了一丝,但并不打紧。
这点射速的折损,拿射程、精度、穿透力的全面提升来换,怎么算都是赚的。
蒲元已经在幻想着造出一支千人弩队,在战场上排成三排、轮番齐射的场景了。
他越想越是激动,两只眼珠子都在放光。
但刘祀这时候,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老蒲啊,这新弩当真好用,但弊病也很明显。”
蒲元的笑容僵了一下。
“如今这弩机太重了,还得得想法子改改啊。”
刘祀将弩横在膝上,掂了掂。
二十三斤,合现代约六公斤。
他自己举着都觉得沉,若让军中那些弩兵端着这东西射上半个时辰,胳膊怕是要废。
弩兵和步兵不一样。
步兵的刀盾是挎在身上的,用的时候才提起来,平时不费什么力气。弩兵却要长时间端着弩瞄准、射击,手臂的持续负荷远大于步兵。
即便不用时,将弩背在身上,重量轻些,也能加快行军速度不是?
听到这话,轮到蒲元头疼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殿下,臣或可以改制一番,但重量应当无法减轻太多。”
他伸手比划着弩身上那条铜导轨:
“这实心铜条,咱们改用青铜来造。青铜硬度高于纯铜,耐磨性也好,可以将导轨做成薄壁的浅槽形。”
“如此一来,铜导轨的重量能往下压三四成。内壁打磨光滑后再涂一层薄蜡减少摩擦,箭矢走起来比如今这实心导轨还顺滑。”
刘祀闻言,点了点头。
用失蜡法铸出截面为浅U型的薄壁铜槽,这个法子是可行的。青铜本身硬度就高于纯铜,做薄了也不容易变形。
“导轨改青铜薄壁,这个能省多少?”
蒲元估摸了一下:
“约莫省下一斤半到两斤。”
“其余呢?棘轮和摇柄能改么?”
蒲元摇了摇头:
“棘轮、摇柄、复合弓臂,这三样都是没法动的。棘轮做小了齿就不够强,摇柄短了手使不上劲,弓臂更不用提了,那是整把弩的根子。”
刘祀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弩身上。
这弩身,乃是整把弩最大的一块硬木。
原版弩身是整根硬木掏挖成型的,结实耐用,但死沉。弩身上要承托导轨、箭匣、弩机、摇柄等所有部件,受力很大,所以必须选最致密的硬木来做,分量自然就下不来。
刘祀盯着那块硬木弩身看了好一阵子,脑中翻检着记忆。
很快,一个方案浮了上来。
“老蒲,这弩身换个做法。”
他拿过一张纸,边画边说。
“取数根老竹剖成竹片,以鱼鳔胶层叠粘合成型,外面再薄薄包一层铁皮。”
“竹子的密度只有硬木的六七成,但纵向强度极高。层叠粘合之后韧性更好,不易开裂。外包铁皮不是为了承重,只是防止竹胎被磕碰损伤,薄薄一层便可。”
蒲元接过图纸看了看,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拧了起来。
“竹胎代硬木,弩身主体大约能减轻三成,这个道理臣明白。工艺虽复杂了些,但也不难做。”
但他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只是殿下,这鱼鳔胶阴干可就费功夫了。做弓臂时,殿下也看见了,阴干了整整一个月才敢取出来用。”
“弩身的体积比弓臂大得多,层叠的竹片也更厚,怕是阴干起来更慢。若按常法,两三个月都未必干透。便是按殿下先前说的法子在窑房里低温烘烤,也至少要一个月。”
“何况如今要以数层竹片粘连,难度更高,无法牢固,殿下可能解决这问题?”
在蒲元看来,如今没有一种粘合剂,可以达到此等水平。
这才是制约连弩重量的根本原因所在。
刘祀听到这些话后,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固化周期极长就不说了,多重竹片的粘连,这个难题必须要解决。
看来还得在胶水上动动脑筋才是!
他闭上眼,在脑中翻了一阵。
很快,一个法子便出来了。
“老蒲,你去料库取些矾石来。”
“矾石?”
蒲元一愣,“殿下要那东西做什么?”
“掺进鱼鳔胶里。”
刘祀解释着,大致是在鱼鳔胶中加入约莫百分之三到五的明矾,也就是矾石研碎后的细粉。
明矾能与鱼鳔胶中的胶质发生反应,令胶液在固化时形成更加致密稳定的结构。
如此一来,固化速度会大幅加快,同时耐水性也能提高,而脆性不会明显增加。
蒲元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已经习惯了殿下时不时冒出这些匪夷所思的法子来。
管他听不听得懂呢,试了便知。
“若按如今单用鱼鳔胶的法子,粘合复合弓体,初步粘连就需要三天以上。”
“一个月阴干才算稳固,三个月阴干才能作为制式兵器列装。”
“加了矾石之后呢?”蒲元问。
“六到十二个时辰,便能初步干固。七日阴干,可达如今一个月的效果。”
“至多一月,可达如今三个月彻底固化的效果。”
听到这话,蒲元足足地在原地愣了几息。
三个月缩到一个月啊?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以如今军备司的人手和窑房容量,若用旧法,一个月只能出一批弓臂和弩身。
改用矾石鱼鳔胶之后,同样的窑房,一个月能出三批。
产能翻了三倍!
“殿下,这矾石料库里有的是,臣这便去取!”
蒲元说完便大步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一脸认真地问:
“百分之三到五,是多少?”
刘祀哭笑不得,给他换了个说法:
“一斤胶里头掺半两矾石粉。”
蒲元这回听懂了,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