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低头又看了看手中这把沉甸甸的改良弩。
铜导轨改青铜薄壁，省两斤。
弩身改竹胎铁皮，再省三四斤。
加起来能减掉五六斤的重量，最终把整弩控制在十七八斤上下。
十七八斤，合现代约四公斤出头。
这个重量，大致是如今普遍弩机的重量。
但是可别忘了。
在此几处上，刘祀的新制连弩，能连发二十箭，射程达到八九十步。
六十步内精准可用，八十步尚有半数箭矢穿透双层牛皮入木半寸。
拿着这玩意儿配合上三棱箭，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
如今蒲元对于具体的制法基本已经掌握，减重方案也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事便不用刘祀去操心了。
但改制出新连弩的喜讯，还是要跟老刘和丞相说说的。
毕竟这东西最初是丞相和蒲元一道造出来的，如今改了这么大的动静，于情于理都该让他们过过目。
刘祀先进宫面君，将新弩带了去。
刘备见儿子抱着一把形制略有不同的弩走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目光扫过弩身，只看了两眼，便明晰了此弩的用法。
毕竟是带兵数十年，从涿郡起事到如今据有两州之地，什么兵器没见过？弩机的结构他比寻常武将看得更透，一眼便认出了弓臂、导轨和箭匣的变化。
“这弓臂换了？”
“换了。”
刘祀将弩横放在案上，逐一指给刘备看：
“复合反曲弓臂，牛角、竹片、牛筋三层叠合，鱼鳔胶粘合后外缠丝线、刷生漆防潮。”
他又指了指弩身上方那条铜色的浅槽：
“铜制导轨，约束箭矢出膛方向，提升精度。后续要换成青铜的，更轻些，也更耐磨。”
此外，又指了指箭匣：
“此乃双层交错箭匣，可装二十矢，较之先前携带箭矢翻倍。”
“侧面棘轮上弦，更加省力。”
刘备听罢，目光在弩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弩可射多少步？威力如何？”
“此弩可射九十步。”
刘祀在旁介绍道：
“但以七十步威力为最佳。依儿臣试射来看，七十步内可破敌方三层扎甲，六十步内亦有自信可破铁甲。”
可破铁甲？
此言一出，刘备的眉毛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望着刘祀，面上的神色从平淡转为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愕。
六十步内破铁甲？
须要知道，丞相当初所造的元戎弩，有效杀伤不过四十步。穿透力勉强能破布衣和单层皮甲，碰上二重扎甲便毫无办法。
可若是拿来与如今这东西一比，完全不是同一个档次了啊！
“你将新弩送来面君，这是守礼。”刘备点了点头，“但朕也要请丞相前来一并观之。此弩乃他当初所造，咱们如今改动了这么大，合该让丞相知道才是。”
刘祀拱手道：“正是如此。“
…………
片刻之后，诸葛丞相奉诏进宫。
陈到已在御花园中划出一片禁地，六十步开外立了一面木靶。
刘备接过新弩，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了一下，显然也觉得沉了些，但没有说什么。
他将弩端起来，左眼微闭，透过望山缺口瞄向六十步外的靶心。
“朕老眼昏花，看不太清了，六十步看着都有些恍惚了，真是年岁不饶人呐！”
说罢，咔咔咔咔摇动摇柄上满弦，扣动扳机。
“咻”的一声，箭矢射出！
再一看，勉强中了。
但偏了靶心约莫两寸，箭矢倒是扎扎实实钉在了靶面上。
那木靶蒙的是单层牛皮，这一箭下去，三棱箭簇穿透牛皮，刺入木板中近两寸深。
陈到小跑着过去，将木靶搬了回来。
刘备和诸葛亮凑过去看，顿感吃惊不已！
六十步外，单发一矢，入木两寸！
诸葛亮的目光在那支箭簇上停了许久，伸手去摸了摸三棱刃口的锋利程度，又看了看箭簇穿透牛皮时留下的那个三角形孔洞，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造了这么多年的弩，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此刻，心中更是默默被震撼着……
刘祀在旁笑了一声：
“父皇，可否在六十步外铺设铁甲片，再做一试？”
刘备将弩交到刘祀手中：
“你来射，比较稳妥。朕这老眼，恐射不准甲片。”
陈到领命，从宫中禁卫的军械库里取来一副毁坏的旧甲胄，立在木靶前头。
那是半副制式铁甲，前后两片甲叶以铁环串联，虽是旧甲，但甲片本身并未锈穿，防护力与新甲无异。
六十步开外。
刘备与诸葛丞相站在刘祀身后，看得分明。
刘祀举弩，望山缺口对准铁甲正胸的位置，上弦，击发！
“咻！”
紧接着便是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副铁甲在木靶上晃动了一下。
陈到过去查看，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不对了。
他将铁甲翻过来给刘备看。
此刻再看这幅旧甲，没想到，这前甲竟然真被洞穿了！
三棱箭簇从正胸处刺入，穿透了甲片，箭杆没入甲内约莫一寸。
翻到后头看，后甲虽然没有被刺穿，但对应位置的甲片，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外凸起变形，肉眼可见地鼓了一个包出来。
若是战场上有人穿着这副铁甲，这一箭过去，即便后甲挡住了箭簇，那股子冲击力也可以令三棱箭穿入胸膛。
而更关键的在于，这是单兵手持弩做到的事情。
床弩当然也能破甲，但床弩何等沉重？
架在城墙上纹丝不动，需要三五人操作，不可移动。
此物却是一个人端着就能射的。
陈到将三棱箭簇从铁甲上拔了出来，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面上的惊色更重了。
箭簇穿破铁甲之后，三条棱刃只是略有些卷口，尖端有一点点崩损，但整体完好，还能接着用。
他拿着那支箭走了过来，递到刘备面前。
“陛下，您看这箭锋。”
刘备接过来，翻过去看了看，没有说话，但握着箭杆的手紧了一下。
诸葛亮也凑过来看了。
他的目光从箭簇上移到弩身上，又从弩身上移到刘祀脸上，沉默了好一阵。
陈到在旁笑着道：
“果然，太子殿下自打开了新炼铁法后，咱们大汉军备实在强出吴、魏至少两个台阶了！”
他说的没错。
方才试射用的铁甲，便是这个时代的冶铁水平所造的制式精甲。曹魏和东吴的铁甲，与此并无多大差别。
可刘祀这边，新型冶铁的坩埚钢打造三棱箭簇，加上复合反曲弓臂的强弩，两相叠加之下，才能达成这等破甲之利。
这是冶金工艺和兵器设计的双重碾压！
“如今东西制出来了，只剩下批量生产这一桩。”
刘备将箭矢搁在案上，语气沉稳了下来：
“待将来军备足用，便可直取长安，只希望朕能活到那一日，赶上这等盛况才是！”
“父皇（陛下）龙体安健，定能在一统天下之日，亲往历代汉室先祖面前行天下归汉、祭祀上苍之礼！”
刘备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又看了看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弩，补了一句道：
“只是此物颇重，伯宗啊，可有法子改轻一些？”
“父皇，儿臣已与蒲元制定了减重的法子，他如今正在做。铜导轨改青铜薄壁，弩身改竹胎包铁皮，加上改良鱼鳔胶的配方，总重能压到十七八斤上下。”
刘备听罢，面色舒展了些，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而诸葛丞相这时候，仍旧望着案上那把弩，一脸的感慨。
他苦思数年的元戎弩，无法更进一步。当初觉得尤为可惜，试过的法子不下数十种，每一种都差那么一口气，最终只能定在如今这个折中的版本上。
不想殿下凭一己之力，不过月余的工夫，便带来了此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弓臂、导轨、箭匣、箭簇、上弦机构，五处同时改进，且每一处都环环相扣、互为支撑。
这份巧思，当真是令人折服啊！
“殿下，此弩改良之功，亮自愧不如。”
诸葛亮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头没有客套，是实打实的由衷之言。
刘祀连忙道：
“丞相说的哪里话？若无丞相当初十几版草图打下的底子，孤也无法在这短时间内做出改进来。这东西的根子，还是丞相和蒲元的心血所筑啊！”
诸葛亮闻言，面上的感慨中多了几分笑意。
…………
射弩已毕。
刘备笑着站起身来，一手拉着刘祀，一手冲诸葛亮招了招手。
“走，今日到朕书房中坐坐。”
他领着两人往御书房走去，边走边说：
“丞相近来所烦扰之事，朕也有所耳闻。保密事宜确实拖不得了，如今大汉各项扩产铺开来做，知情之人越来越多，再不立规矩，早晚要出纰漏。”
诸葛亮点了点头：
“陛下所言极是。亮近来一直在思量此事，但着实还差些头绪。”
刘备扭头看了刘祀一眼，笑了一声。
“伯宗常有鬼主意，今日便一道议一议吧。”
刘祀闻言，心中快速地过了一遍。
保密制度这桩事，他脑子里确实有些后世的法子可以借鉴，但具体能不能在这个时代落地，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因为刘祀想搞的这套保密方法，可不止是要保住机密。
他还想借此事，提前一步，做些约束世家门阀的铺设，为将来的行事打下基础。
三人进了御书房，分别落了座。
刘备望着面前这一老一少，开口道：
“说说看吧，大汉如今这些机密之事，究竟该如何才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