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兴扬站的时候,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
夕阳照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月台上的人不少,旅客们拎着行李往出口方向走,几个小贩推着车在叫卖茶叶蛋和煮玉米,热腾腾的白气袅袅升起,又被晚风扯散。
李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终于回来了。
这次出差公干的时间真的不短了,前前后后加起来绝对超过了一个月,算是时间最长的一次出差了。
身边的张正明睡得正沉。这小子把头歪向一侧,脑袋几乎要搁到邻座旅客的肩膀上去,嘴角微微张着,偶尔发出几声均匀的、带着点傻气的呼噜。
这小子这次的表现并没有那么亮眼,但早已改掉了懒惰的小毛病,在汉阳蹲守的那段时间几乎没怎么合眼,李东一直看在眼里。
这小子,只要不犯前世那种推不开人情的错误,早晚能独当一面。
“到站了。”
李东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张正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一脸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随即猛地坐直了身体,用力揉了揉眼睛:“到了?这么快?”
“快?”李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睡了一路,当然快。”
张正明嘿嘿笑了两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往窗外张望:“还是咱们兴扬好啊,看着就亲切。你说局里会不会有人来接咱们?”
“我哪知道。”李东摇了摇头,但他心里隐约有个预感,十有八九是要来人的。出发前他打了电话给了师父秦建国,他特意问了火车的车次。
李东知道,师父虽然没有在电话里说多余的话,但既然问了车次,那基本上就是十有八九要来的意思。
绿皮火车缓缓停稳,汽笛拉了一声长鸣,白色的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站台上升腾弥漫。
李东拎起旅行包,从行李架上取下张正明那个同样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喊一下人,下车。”
“好嘞。”张正明背上包,笑着点头。
其实根本不用张正明喊人,关大军做事向来细心周到,给兴扬的干警们安排了同一个车厢,前前后后隔着不过三四排座位,众人见李东起身,当即也跟着起身,聚集在了他的身后。
月台尽头。
果然,黑压压站了不少人,全都穿着警服,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这阵势引得周围的旅客们纷纷侧目,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东看见,为首的正是师父秦建国,付强则朝着这边挥手,正咧着嘴冲他笑。
李东身后,王霏、张正明等人看到这幅阵仗,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张正明夸张地吸了一口冷气,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王霏:“王队,看见没?两排人,列队迎接!咱这是英雄的待遇啊!”
王霏、张正明等人看到这幅阵仗,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他们自然明白,秦处这是特意带人过来迎接他们凯旋的。这种规格的迎接,在兴扬市局的历史上,怕也是数得着的。
李东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塞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拎着包大步朝前走去。
“敬礼!”
待李东他们走近,秦建国低喝一声,率先抬起右手,中指紧贴帽檐,五指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身后那两列干警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见状,李东愣了一下,当即立定,身体站得笔直,抬起右手,回了他们一个同样郑重的敬礼。
他身后的众人也同样如此,一个个脸上露出激动之色,有的眼眶甚至微微红了。他们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这种被整个单位郑重以待的感觉,让人心里又烫又胀,连带着因为长时间奔波而疲惫不堪的身体都仿佛重新注满了力气。
敬完礼,付强第一个迎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东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忽然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李处辛苦!日盼夜盼,终于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你轻点,骨头要断了。”李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笑着拍他的后背。
付强松开他,见秦建国走过来,当即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秦建国走到李东面前,没有立即单独跟他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大家道:“这次大家都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连忙道。
“为人民服务!”张正明嘿嘿笑着补了一句。
说起来,在场众人当中,他其实才是最早跟在秦建国手下的,甚至比李东都要早,跟在秦建国后面跑现场、做笔录、熬夜蹲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秦建国骂他也骂得最多。但正是这种骂,骂出了感情。
这会儿他自然没有见到领导的拘束,自在得很,说话也带着几分从前在秦建国跟前混出来的随便劲儿。
秦建国瞪了他一眼,终于望向李东,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你小子,一看就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还好,也没瘦多少嘛。”李东咧嘴一笑,“在宁港天天吃海鲜,换换口味还挺新鲜的。就是那边的菜偏甜,吃不惯。”
秦建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局里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还有欢迎仪式?”
张正明听到这话,脸上写满了惊喜,“秦处,不用这么隆重吧?我们就是出去办了个案子,该做的都是分内的事情。”
“少废话,你以为是给你安排的?自作多情。”秦建国笑骂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感慨,“是郑局特意安排的。你们这次出去,不仅办成了案子,更给咱们局里、给省厅都挣了脸面,郑局说要热热闹闹地迎接你们回来。”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几个年轻的干警互相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连腰板都挺得更直了些。
很快,车子开回市局,正好快到了下班时间,路上人很多,每个路过公安局的行人,都会朝市局的白墙上看上一眼。
李东见状有些奇怪,也望了过去,忽然愣住了。
因为那面大白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拉了一条长长的横幅。
红底白字,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我局侦破全国走私大案专案组全体干警凯旋”。
“这是……”李东转过头看向秦建国。
“郑局让人挂的,他说要让老百姓都看看,咱们兴扬市局的干警出去办事,是能办大事的。”秦建国笑着说。
李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坦白说,这种仪式感在他看来其实是有点土的,但其中蕴藏的局领导的骄傲与心意,他自然能真切感受到。
这不仅仅是一面横幅,那是郑局、是整个兴扬市局对他们这一个多月所有付出的郑重回应。
车子开进大院,车门打开的那一刻,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东还没下车,就看见办公楼门口站着一群人,都是熟悉的的面孔。
郑局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穿着警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开会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李东下了车,带着弟兄们快步走上前去,在郑局面前站定,敬礼。
“回来了就好。”郑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带着力度。
他望着李东,上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说:“瘦了,黑了,不过这精神头不错。我听说你们蹲守的时候,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这样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轻也不能这么造。”
“明白。”李东咧嘴笑了笑:“也没这么夸张,只是在宁港天天吹海风,确实黑了不少。”
“黑点好,看着健康。”郑局哈哈笑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他身后的干警们,声音提高了些,“同志们,辛苦了!这次案子,你们不仅给咱们兴扬市局长了脸,也给咱们整个汉东省厅挣了脸面!部里来的通报,省厅来的通报表扬,局里都收到了,党委会上我们已经读了三遍。你们是咱们兴扬市局的骄傲!”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掌声更热烈了。
待掌声渐渐平息下来,人群散了开来,三三两两地围上来跟李东打招呼。户籍科的老赵走上来,握着李东的手使劲摇了摇:“李处,你可真给咱们争气啊!我听说部里都专门发了通报表扬,咱们兴扬市局的名字在省厅现在可是响得很!”
“赵处,您别这么说,都是大家的功劳。”李东笑着说。
“谦虚!”行政科的小周凑过来,“李处您就别谦虚了,您这次是真的一战成名了!我听说隔壁市局那边都有人打听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