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老严,李东,都坐。”
三天后。
一间装修颇为朴素的屋子里,成凤华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一边招呼众人入座。
“今天没外人,都别拘束。就这几个家常便饭,别嫌弃。”
“你成厅长亲自下厨,可不敢嫌弃。”严正宏哈哈笑道,带着李东来到餐桌旁坐下,成晨早就自来熟地占了一个位置,抓了双筷子在手里。
桌上摆着六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椒盐带鱼、蒜蓉生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干煸四季豆,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确实都是家常菜,但做得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做菜的老手了。
“没想到成厅还会做饭。”李东凑上前闻了闻,一脸惊讶。
“没办法啊,他妈走得早,不会做饭烧菜可不行。”成凤华摇了摇头,对李东招手道,“来,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好,我可得好好尝尝。”李东闻言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排骨,入口之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排骨的肉质软烂脱骨,外层裹着的糖醋汁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腻口,也不显得单薄,牙齿切入时先触到一层微微焦脆的壳,然后就是带着肉汁的嫩肉在舌尖化开,酱香、醋香和冰糖的回甘一层层叠上来。
“好吃!”李东由衷地赞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带鱼,同样惊艳,鱼身煎得两面金黄,咸鲜里带着一丝甜。
“好吃就多吃点。”成凤华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又给严正宏和李东分别倒了一杯,轮到成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还是给倒了。
“上次你说这酒好喝,今天就再开一瓶尝尝。”成凤华把酒杯推到成晨面前。
成晨有些意外地看了他爸一眼,他分明记得这瓶酒是他爸好几年前从一位老领导那里得来的,老领导来的时候喝了一瓶,最后一瓶一直搁在柜子最里头,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擦擦灰,说是等个好日子再开。
“您终于舍得开这瓶了?还是严处和东子面子大啊,我还以为您要留到退休那天才喝呢。”
“少废话。”成凤华端起酒杯,语气郑重了几分,“来,老严,李东,咱们走一个。”
四个人举起杯,碰了一下。
李东喝了一口,酒液入喉,不算烈,带着一种绵柔的醇厚,是存了有些年头的老酒。
“来,吃菜。”成凤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招呼。
李东一开始有些拘谨。
他跟成凤华虽然已经非常熟悉了,又有成晨这一层关系,但毕竟是厅长级别的人物,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该拘谨还是会拘谨。
成晨倒是完全放得开,一边啃排骨一边跟他爸抱怨宁港那边的海鲜有多好吃,说下次去一定得多待两天。
成凤华笑骂他净顾着吃喝玩乐,成晨不服气,说自己干活的时候可一点没含糊。
接着,两三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成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侧过头对成凤华说:“对了爸,你知道宁港市局那个刘朋吗?就是那个刑侦处长。”
“知道。怎么了?”
“那家伙,一开始看见东子的时候,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成晨笑着说,“看我俩年轻,一脸那种‘你们这种毛头小子能干什么’的表情。”
“结果后来我告诉他,长乐模式就是东子搞出来的,这家伙当场就傻眼了!那表情,啧啧,我是没带相机,不然一定要拍下来!”成晨越说越起劲,“再后来,他跟我们配合办案,那是真服了,恨不得把局里最能干的警员全都调到专案组来,对东子简直是推崇备至……”
他说得滔滔不绝,成凤华始终没有打断他。
李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心里清楚成晨是故意在他爸面前替自己说话,虽然用不着,但这份心意他是领的。他低头夹了一筷子干煸四季豆,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等成晨说完,李东笑着摇头,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面向成凤华和严正宏。
“成厅,严处,这杯酒,我敬您二位。这次宁港的案子能顺利办下来,全靠你们在背后撑着,部里也是你们一直在协调,我们在前面做事的人才没有后顾之忧。我干了,您二位随意。”
说完,他一仰脖子,把杯里的酒喝完。
成凤华见状,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别站着。”
李东依言坐下。
成凤华端起酒杯,毫不含糊地将杯中酒干了,目光在李东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李东啊,”成凤华终于开口,“在座的没有外人,有些话,我也就跟你直说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次的事情,说起来,我和老严都得谢谢你。”
李东刚要开口说“不敢当”,成凤华抬手打断了他,继续往下说:“你先别急着谦虚,我说的不是客套话。”
“老严跟我搭档了十几年,从我在市局的时候就跟着我,后来又一起来到省厅。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他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说实话,这几年我和老严基本已经走到头了。我这个年纪,下一步要么退到二线,要么就在现在的位子上安安稳稳等到退休。老严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比我年轻几岁,但要说再往上走一步,希望也不大。”
“但这个案子真的不一样。咱们汉东省厅在这起案子里发挥了主导作用,这个成绩,可以说十分亮眼。”
他顿了一下,“下半年,孙厅可能会被调到部里去。这事儿还没有正式下文,但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成晨愣了一下:“孙厅要调到部里?”
“嗯。”成凤华点了点头,“孙厅这些年干得不错,部里那边需要人,点了他的名。具体什么位置还没定,但级别应该是往上走了。”
成晨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他真是走运”的表情:“孙厅这运气也真够好的,本来就是稳稳当当干到退休的节奏,结果先是长乐模式,现在天上又掉下来这么大一个案子,他赚大了。”
他大大咧咧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成凤华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
李东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脑子在转,而且转得很快。
成凤华刚才那句话里透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孙厅是省厅的一把手,下半年要调到部里,那省厅一把手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按惯例,除非上面空降一个下来,副厅长顺位接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现在厅里一共有三个副厅长。这次的案子足够大,也足够亮眼,足以改变天平的倾斜方向。
他这会儿特意提及这个话题,又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透,难不成……
念及此处,李东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他放下筷子,重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刚才更郑重了一些,目光里带着一种完全确定之后的笃定。
“成厅,”李东笑着说,声音里含着一层克制的欢喜,“恭喜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