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成凤华抬眼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朝李东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站起来。”
李东连忙摇头,笑着说:“不不不,这杯酒一定得站着敬。”
“你啊,”成凤华指了指李东,对旁边的严正宏说,“你看这小子,我就说了一句话,他全懂了。”
说着,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向自己小子,“再看看我这个蠢儿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成晨自然也是聪明的,只是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而已,这会儿听他们这么说,哪里还反应不过来,惊喜道:“爸,您上去了?”
成凤华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跟李东干杯之后,正色道:“李东啊,老实说,我对你真的很欣赏,但之前,更多还是想着你们小辈关系好,我这个做长辈的,能帮把手就帮把手。大忙帮不上,让你们稍微走得顺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感慨,“结果可倒好,反倒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成凤华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心里的确已经把李东当成了自己人,而且是那种值得他放下身段去认账的自己人。
李东正要开口,严正宏在旁边适时地说了一句:“成厅,你这话对他来说太重了。他一个小辈,哪担得起你这句话?”
“是的是的,严处说得对。”李东立即接话:“成厅,您能进步,是您这么多年的付出积累出来的,我可不敢居功。况且,这个案子前期很多时候都只是我的怀疑和猜测,并没有掌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如果不是您和严处的信任和无条件支持,案子也不会办得这么顺利。”
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谦虚又诚恳,把自己放到了应有的晚辈位置上,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把功劳推回给了成凤华和严正宏。
成凤华笑了起来,再度用手指了指李东,转过头对成晨说:“你小子,看看人家李东多成熟稳重,跟李东比起来,你简直像个小学生。”
“我……”成晨被莫名其妙地训了一顿,冤得不行,筷子往碗上一搁,正要辩解两句,对上成凤华那个“你再说试试”的眼神,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怎么吃个饭,专门逮着我批……这次我也有很大功劳好不好。”
“你还好意思说,之前擅自行动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成凤华瞪了他一眼。
成晨并不买账,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等会……不对啊,爸你上去了,我这好不容易立了功……不就白瞎了吗?还不止这次,以后我评优评先也好、提拔也好,也不知道别人都在背地里怎么议论呢……”
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配上那副振振有词的语气,听起来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甚至还掰着手指头数了几条“不利影响”,什么“别人更会说我只是靠爹”“好事都能变成坏事”云云,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严正宏正在喝汤,听到这话一下子没忍住,差点呛到。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哈哈笑着看向成晨:“我说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本来就是……”成晨郁闷道,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像是在跟那几粒米较劲。
“行了行了,”严正宏摆摆手,“你小子什么级别?评优评先还得劳烦厅长?再说了,你爸上去了,我不还在么?我把话撂这儿,你要评优也好,要提拔也好,没有实打实的成绩,到我这儿一律驳回,你爸也别想插手。”
这话说得既是一句调侃,也是一句承诺。
李东敏锐地抓住了那个“你爸上去了”和“我不还在么”之间的逻辑缝隙,再度露出惊喜之色,目光转向严正宏,仔细打量着这个一直以来都十分照顾自己的老领导。
严正宏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沉稳表情,但眉梢眼角之间那股压不住的气色,分明就是好事将近的人才会有的。
李东笑道:“看来,严处也收获不小啊,接下来,恐怕不能再称呼您‘严处’了。”
严正宏笑骂道:“你小子又知道了?”
“猜也猜到了。”李东得意道,端起杯子跟严正宏碰了一下,“您作为这次专案组的组长,从案件侦查到全国统一收网全程坐镇指挥,这个功劳是写在报告里的。孙厅调走之后,厅里空出来的位置可不止一个。成厅接孙厅的班,您接成厅的班,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接下来,恐怕得改口叫‘严厅’了。”
严正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一个埋头耕耘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地里的收成。
成晨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太好了!”
成凤华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了,黑着脸道:“你爹我上去你就愁眉苦脸,老严上去你就‘太好了’?你小子怎么回事?”
“那不一样!”成晨理直气壮道,“严叔分管刑侦,我以后干工作只会更顺手,也更不怕别人说闲话。”他转头冲严正宏挤了挤眼睛,一副“你懂我意思”的熟稔表情。
成凤华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懒得跟他计较:“行了行了,懒得跟你生气,来,李东,走一个。”
“我也陪一个!”成晨当即忘了烦恼,嘿笑着一起举杯,四只酒杯再度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合鸣。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李东和严正宏碰了一杯,话题渐渐从职务升迁转移到案子本身。成凤华不时插几句话,语气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厅级干部特有的条理和冷静。
成凤华问了一些宁港那边的细节,李东一一作答。
聊到周文宏在机场被抓时的反应时,成凤华摇了摇头,说这个周文宏也算是个人物,能在宁港经营这么多年不露马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惜了,”成凤华说,“正经做生意的本事是有的,偏偏走了这条歪路。”
“他要是不走歪路,也做不了这么大。”严正宏接了一句,“正经做生意的利润哪有走私来得快,来得猛。一旦尝到了甜头,收不住手了。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前期都是能人,后面都是能人自毁。”
“主要其实还是有些人也走了弯路,经不住金钱的诱惑,给他一路大开绿灯。”李东摇头道,“当然,这就不在咱们的职权范围之内了,反正该移交纪律部门的,都移交了。”
严正宏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大好前途,因为这些阿堵物……令人扼腕。”
成凤华也面色严肃起来,微微叹息:“哪里都少不了这种人和这种事,不能靠道德标准,得靠制度约束,但,任重而道远啊。”
李东点头,他当然知道,即便后世有了制度约束,也依旧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苍蝇和老虎。
不过此乃治国之道,不是他这种小警察需要考虑的,相信国家即可。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又聊了一阵,直到晚上九点多钟了,李东和严正宏这才告辞离去。
成凤华亲自将他们二人送下了楼。
夜风裹着夏末的暑气迎面扑来,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绿色。
“李东,回去早点休息。”成凤华站在单元门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又补了一句,“这短时间辛苦了,后面该休整就休整,别太拼。”
“明白的。”李东点点头,跟成凤华握了握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都让人安心。
随后,李东亲自将稍稍有些喝高了的严处送回了家,这才回到汉阳市局的招待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饭桌上的那些话。
成厅接孙厅的班,严处接成厅的班,这对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下面的处室乃至各个市局,人事格局都将面临一轮重新洗牌。
但对于他李东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他才当上兴扬市局刑侦副处长没多久,本身又这么年轻,就是再大的案子,这时候也不太可能动了。
事实上,这件事的重点并不在于成厅和严处职务变动本身,而在于,他与这二位的亲近关系。
虽然他从未想过利用这两位靠山做点什么,但人在体制内,有靠山和没靠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态。
他当然清楚,靠山不是拿来挥霍的,但哪怕不用,接下来,他的路肯定也要比前世顺畅太多太多。
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想到这里,李东甩了甩头,似是要挥去未散的酒意,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