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的水终于“咕嘟咕嘟”沸腾起来,白汽蒸腾如雾,模糊了窗外的天光,也模糊了茶室内瞬间凝滞的空气。
那沸水声在此刻的寂静中格外突兀,仿佛时间本身的心跳。
王总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讪讪地挂在嘴角。他是个地产富豪,在京城地界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三个亿的现金流动他不是拿不出——但要用三个亿买一只巴掌大的小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釉杯的杯沿。那温润的触感此刻竟有些烫手。他不是不懂收藏,这些年也收了不少明清官窑,可眼前这只汝窑碗,已经超出了“收藏”的范畴,那是要用真金白银去堆砌一个传说。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马大拿,又用余光扫过王晓红,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某种参照。
马大拿倒是平静得多。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仍流连在那只天青釉碗上,眼神里满是朝圣般的虔诚。
他是识货的——岂止是识货,在见到底款的那一刻,他脑中已闪过近二十年来全球拍卖场上所有汝窑瓷器的成交记录。三亿?
若是真品,这个价格甚至算得上克制。去年香港那件汝窑洗拍了多少?两点九亿港币。
而眼前这件,有和府旧藏、有王杰传承,脉络清晰得像是从历史课本里直接走出来的。他只是暗自感慨,自己玩了半辈子古董,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开眼”。
不是看见好东西,是看见了自己与真正顶级玩家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王晓红依旧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白色亚麻衬衣的领口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正掀起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每一下都像蝴蝶振翅般轻盈而克制。眸光从最初的平静,到讶异,再到此刻难以掩饰的惊愕——三个亿。
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她见过世面,陪表哥出入过各种顶级场合,见过亿万富豪一掷千金,可那大多是地产,股权。。。
像这样,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给一只小碗标上三亿价码的,她是第一次见。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高东旭的姿态。他就那么从容地坐着,仿佛刚才报出的不是天文数字,而是今天的天气。
他甚至还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喉结滑动时侧脸的线条在沉香缭绕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一刻,王晓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奢靡不是炫耀,而是将惊世骇俗当作寻常。
窗外,潘家园的人声鼎沸隐隐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而窗内,那只天青釉小碗静静地躺在明黄绸缎上,釉色温润如初,光泽内敛如脂。
千百年来,它见证过和珅府邸的极盛与倾覆——那位权倾朝野的和大人,当年坐在堆满奇珍异宝的库房里,可曾想过自己精心收藏的宝物会流散四方?
它经历过恭王府的荣辱沉浮,在王府最鼎盛时被摩挲观赏,在家族没落时被悄悄典当。
如今,它在这里,在这间飘着沉香与茶香的茶室里,静待下一个归宿。历史在它身上沉淀下的不只是包浆,还有无数双手的温度、无数双眼睛的凝视。
高东旭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台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嗒”声。他的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终落在王总脸上,微笑道:“这个碗的价格,一般人确实不容易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本来,我是想直接送拍的,这样可以利益最大化。这不你来了吗,就拿了出来。我想的是,你喜欢,就先紧着你。不喜欢,我就再送拍。”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暗示了“过了这村没这店”的紧迫感。
王总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苦笑里带着感激:“呵呵,谢谢你高总。东西是好东西,不过,三个亿。。。”
他摇摇头,这次坦然了许多,“确实让我肉疼。不瞒你说,我公司最近在竞标东三环那块地,现金流都压在项目上了。”
“理解。”高东旭点点头,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三个亿,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字。纠结、犹豫、权衡,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他将汝窑小碗的锦盒轻轻合上,那声“咔哒”的玉质卡榫扣合声,像是为这场短暂的天价对话画上了休止符。锦盒被移到茶台一侧,他转而打开了一个长条形锦盒和一个正方形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