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道,朱氏祖宅。
这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府邸,坐落于中原道首府汴州城最核心的地段,门庭轩昂,飞檐斗拱,门前两尊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石狮子,威严地蹲踞,彰显着半圣世家的煊赫与底蕴。
高悬的门楣上,“诗礼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绵延数百年的荣耀与规矩。
然而此刻,深宅大院之内,一处陈设古雅、书香四溢的书房中,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
朱有能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地站在书房中央,往日那世家公子的骄矜与意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羞愧、不甘与忐忑。
他身上那件月白杭绸直裰,此刻也显得皱巴巴的,没了往日的光鲜。
书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深邃的老者。
他身穿一袭深紫色的居家常服,头戴黑色的四方巾,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色泽温润的紫檀文珠。
此人,正是朱氏当代家主,大儒朱希,亦是朱有能的父亲,朝廷前礼部右侍郎,致仕多年。
朱希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听着儿子夹杂着愤懑与委屈的叙述——从信心满满赴考,到看到那“离经叛道”的考题,再到自认发挥出色却名落孙山,最后到当众被那韩玉圭软中带硬地“请”去“当面请教”江行舟,颜面尽失……
随着儿子的讲述,朱希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渐渐变得阴沉下来。
他捻动文珠的手指,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指节微微发白。
书房内侍立的几名心腹管家、幕僚,更是大气不敢出,深深地低着头,生怕触了家主的霉头。
“……父亲大人,孩儿……孩儿辜负了您的期望,未能考入那阳明书院……”
朱有能终于说完了,声音带着哽咽,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看父亲的脸色。
“哼!”
一声沉闷的冷哼,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希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刺骨的寒意:
“我半圣世家,朱氏子弟,自幼熟读经典,秉承先祖‘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之训,诗礼传家,名动士林。
嵩山书院、白鹿洞书院,哪一家不是三番五次,遣人携礼,诚心邀你前去就读、甚至允你直入内院?”
他目光如电,冷冷地射在儿子身上:“可你呢?放着嵩山书院这等千年学府不去,偏要去那江行舟新立的、毫无根基的什么阳明书院!
如今倒好,我朱氏嫡子,竟然连门都进不去!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秀才,压在头顶,得了那唯一的‘甲上’!
而你,连榜尾都未曾摸到!
朱有能,你……你让为父的脸面,让朱氏一族的脸面,往哪里搁?!”
朱希越说,语气越重,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他并非不疼儿子,相反,正因寄予厚望,此刻才格外失望,格外愤怒!
这愤怒,既有对儿子“不争气”的恼火,更有对阳明书院、对江行舟不识抬举、公然打脸的愤懑!
朱有能被训斥得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道:“父亲息怒!孩儿……孩儿实在不知那江行舟评判标准竟如此……如此荒谬!
孩儿文章,引经据典,阐发‘克己复礼’、‘正心诚意’之精义,自问绝无差错!那韩玉圭竟说孩儿文章‘华而不实’、‘空洞无物’!
他……他们分明是有意刁难,打压我世家子弟!
还有那王守心,一个偏远小县的寒门秀才,毫无名望。有何德何能,竟得甲上?其中必有蹊跷!”
“住口!”
朱希厉声打断儿子的话,目光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厉色,“事到如今,还只知怨天尤人,诿过他人?那韩玉圭不过是传话之人,最终拍板定案的,是尚书令江行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意,但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可能受了“委屈”?
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阳明书院,或者说江行舟,竟然真的敢如此“不给面子”!
朱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半圣世家!
先祖朱子厚公,以“礼”成道,著书立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在士林中影响力深远。
虽然近百年来,家族有些式微,再未出过“半圣”级的人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中原道乃至整个大周文坛,依旧是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多少书院、学派,巴不得能请到朱家子弟前去“镀金”、增光添彩?
便是那嵩山书院,身为天下四大书院之一,不也多次遣人来请朱有能,前去就学吗?
可他朱希,偏偏看中了江行舟,看中了那新立的阳明书院!
原因无他。
朱希虽自负家学渊源,朱程理学更是被许多士人奉为圭臬,但他心中清楚,朱家的学问,或者说大部分世家的学问,都有其局限性和门户之见。
各家的核心精义、独门绝学,向来是秘而不宣,只传嫡系,顶多收少数天赋异禀的外姓弟子为入室门生。
极少有像江行舟这般,大张旗鼓地开书院、招门徒,似乎有意广传其学!
这江行舟,可是大周圣朝立国千年以来,唯一的一位六元及第!
未及弱冠便连中六元,此等天纵之才,旷古烁今!
更别说他后来出将入相,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尚书令,加封太傅,隐隐有天下文士之首的气象。
他所悟、所行的学问道理,必然有其独到、惊人之处!
否则,何以解释他如此年轻,便能有如此惊天动地的成就?
朱希让儿子去考阳明书院,并非真的指望儿子能从江行舟那里学到多少“独门绝技”!
虽然他内心仍觉得朱氏理学才是文道正统,但依旧存了一份心思——窥探、借鉴,甚至巧取!
若能学得江行舟学问的几分精髓,融入朱氏家学,或可使家族学问更上一层楼,甚至培养出能媲美甚至超越江行舟的绝世之才!
退一步说,即便学不到核心,能与江行舟这如日中天的朝堂新贵、文坛领袖搭上关系,对朱家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万万没想到!
他放下身段,让嫡子前去“屈尊”报考,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名落孙山!
而且还是以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被一个寒门秀才死死压在下面,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朱有能个人的失败,这简直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扇了朱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朱家这半圣世家的金字招牌,蒙上了灰尘!
让那些暗中盯着阳明书院,等着看朱家笑话的对头,有了嚼舌根的话柄!
“江行舟……”
朱希缓缓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好一个阳明书院!你这是明摆着,要与我等世家,划清界限,甚至……文道分流,分庭抗礼吗?”
他早已听闻,江行舟此次开书院,招收的弟子中,寒门比例极高,许多声名不显但见解独到的寒士被破格录取,而不少学问扎实、名声在外的世家子弟却纷纷落榜。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这江行舟,是铁了心要打破大周世家对学问、对上升渠道的垄断,要另起炉灶,培养属于他自己的、不论出身的班底!
“父亲,”
见父亲脸色阴沉得可怕,朱有能嗫嚅着,小心翼翼地道,“那江行舟……太过狂妄!还有那韩玉圭,攀附权贵,狗仗人势!
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要不……孩儿去嵩山书院?或者,我们联络其他几家同样有子弟落榜的世家,一起向朝廷……向文坛……施压?
他江行舟再厉害,难道还能一手遮天,无视天下世家的悠悠众口不成?”
朱希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目光中的失望之色更浓。
施压?
向谁施压?
江行舟如今圣眷正隆,权势滔天,又刚立下不世之功,风头一时无两。
且他行事,看似张扬,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此次招生,打出“唯才是举”的旗号,占据了大义名分。
那些落榜的世家,或许私下愤愤不平,但谁又敢真的跳出来,公然指责江行舟“选拔不公”?
那不等于承认自家子弟“无才”吗?
嵩山书院等虽然与江行舟或有学问、路径之争,但在此事上,恐怕也乐得看江行舟“得罪”众多世家,未必会轻易与朱家联手。
“愚蠢!”
朱希斥道,“事已至此,上门理论、联合施压,除了自取其辱,徒惹人笑,还能有何用?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家子弟考不上他江行舟的阳明书院,便要撒泼耍横、以势压人吗?”
朱有能被骂得不敢抬头。
朱希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紫檀文珠在他手中快速转动,显示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摆满了古籍、弥漫着陈旧墨香的书架上,显得有几分阴沉。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希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冷意,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他江行舟不是要开书院,传道授业吗?
不是标榜‘破心中贼难’吗?”
朱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我朱家,便好好‘帮’他扬扬名!”
“父亲的意思是……?”
朱有能抬起头,有些茫然。
朱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我朱氏理学,讲究‘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最重‘礼’与‘规矩’。他江行舟的‘知行合一’,与先祖‘知先行后’之说,可有抵牾?
他那‘破心中贼’,与‘灭人欲’之说,孰高孰低?
他那不论出身的录取,是否有违圣人‘有教无类’亦需‘因材施教’之训?是否乱了学问传承的纲常礼序?”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幕僚:“陈先生,你即刻去办几件事。”
“请家主吩咐。”陈幕僚连忙躬身。
“第一,联络与我朱家交好的几家书院山长、大儒,还有朝中清流言官。将阳明书院此次录取,刻意打压世家子弟、滥收寒门、录取标准荒诞不经、有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动摇圣学根本之嫌等事,‘透露’出去。
记住,要借他人之口,尤其要挑起那些落榜世家,以及嵩山等传统书院对江行舟的不满。”
“第二,安排几名可靠的、文笔犀利的门客,以‘忧心时文’、‘维护道统’为名,撰写几篇文章。
不必直接攻击江行舟,只论‘学问传承之正道’、‘取士标准当重经义根基’、‘警惕标新立异之说惑乱学子’等等。
设法在汴州、洛京等地的文会、诗社中流传,亦可投稿给一些民间刊印的文抄。”
“第三,”
朱希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派人,去仔细查查那个得了甲上的王守心。何方人氏?家中境况如何?师承何人?平日言行如何?
尤其要查查,他赴考前后,可曾与江行舟或其身边人,有过任何接触?哪怕只是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