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幕僚心领神会,一一记下,点头道:“属下明白。家主这是要……以文攻之,以势迫之,以疑乱之?”
“不错。”
朱希冷冷道,“他江行舟不是要开宗立派吗?不是要挑战旧规吗?那便让他尝尝,这天下悠悠之口,这积弊千百年的文坛规矩,这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是何等滋味!至于那个王守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真是有真才实学便罢了,若是有任何不端之处……哼,那就别怪我等,替他阳明书院,清理门户了!”
“父亲英明!”
朱有能听到要整治那抢了自己风头的王守心,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快意。
“你?”
朱希瞥了儿子一眼,语气重新变得淡漠,“闭门,好生读书!三个月内,将《朱子语类》抄写三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府!我朱家的脸,还没丢够吗?”
朱有能顿时蔫了,耷拉下脑袋,低声应道:“是……父亲。”
朱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窗棂之外。
黑暗悄然弥漫开来,吞噬了书架、书案,也吞噬了朱希阴沉的面容。
他独自站在黑暗中,手中的文珠停止了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江行舟……阳明书院……”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回响。
“你想破的,恐怕不止是山中贼,心中贼!……你是想,破了我等世家千年的根基啊……”
“既然如此,便让老夫看看,你这新学,你这书院,究竟能走多远。”
夜色,彻底笼罩了朱氏祖宅。
一场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风波,已然在这半圣世家的深宅大院中,悄然酝酿。
矛头,直指那远在洛京,刚刚放榜招生的阳明书院,以及它那位志在破心中贼的年轻山长。
...
洛京,东市。
这里是洛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之一,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脂粉、食物以及墨香、纸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沿街的酒楼、茶肆、绸缎庄、金银铺,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书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盛世的喧嚷。
而在东市靠近国子监的一条相对清静些的街道上,一家名为“墨韵斋”的大书铺,今日却显得格外热闹。
这“墨韵斋”规模颇大,不仅售卖经史子集、时文制艺,还兼营文房四宝,更在后院设有雅间,供文人墨客品茗、清谈、交换诗文稿件,是洛京城内颇有名气的文人雅集之所。
此刻,书铺临街的宽敞门脸处,人头攒动,竟比往常拥挤了数倍。
许多人并非来买书,而是围拢在门口一侧新设的报栏前,伸长脖子,争相阅读着上面张贴的最新一期的《洛京文抄》与《清流快讯》等几份在士林中颇有影响的民间刊印。
“快看!快看这一篇!”
一个头戴方巾、身着澜衫的年轻举人,指着报栏上墨迹犹新的文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
“中原道半圣世家朱氏,当代家主、前礼部右侍郎朱希公,对其子朱有能报考阳明书院未取一事,似有微词!文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皆是对阳明书院录取标准之质疑!”
“哪里哪里?我看看!”
旁边立刻有人挤过来,眯起眼仔细读道:“‘……夫书院者,传道授业解惑之所也。道之传承,首重根基,次讲规矩。取士之道,当以经义为本,以圣学为宗,考较学子对先贤微言大义之理解、传承。
若标新立异,舍本逐末,但以诡奇之题、莫测之标准衡人,恐非育才之正道,反易惑乱学子心志,动摇学问根本……’啧啧,
这……这虽未指名道姓,但这‘标新立异’、‘诡奇之题’、‘莫测标准’,分明说的就是阳明书院那‘开卷’与‘破心中贼’之考法啊!还有这‘动摇学问根本’,这帽子扣得可不小!”
“何止朱家!”
另一人指着旁边另一份文抄,高声道:“你们看这篇!署名‘嵩阳散人’的,看这文风,八成是嵩山书院的某位夫子!
文中直言:‘书院立学,当有法度。学问之道,知先行后,读经明理乃第一要务。
未闻不先穷经,而可妄言事功者。今有书院,颠倒本末,轻忽经典,专务奇谈,以莫测之题考校学子,所取之人,亦多偏颇,恐非治学之正途,亦非育才之良法。’这……这几乎是点名批评阳明书院了!”
“还有白鹿书院!”
又一个声音加入讨论,带着惊叹:“这篇《论学之次第》说得更直白:‘读书明理,乃头等重要之事!先明白圣贤事理,然后方能付诸行动。故曰:知先行后,行乃次一等之事。
今有学府,大谈‘知行合一’,甚而隐含‘行重于知’、‘事上磨练’之意,此实乃淆乱学问之次第,恐使后学舍本逐末,轻视经典诵读,热衷于空谈事功,其弊大矣!’
这……这分明是针对江大人提出的‘知行合一’之论啊!”
“不止这几家大书院!”
一个消息灵通的中年文士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到:“听说岳麓书院、象山精舍等,也有大儒在私下场合,对阳明书院此次招生,颇有非议。
认为江大人虽功勋卓著,但立学之事,关乎道统,不可不慎。
如此轻率录取,标准怪异,恐开不良之先河!”
“这……这岂不是群起而攻之?”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朱家是半圣世家,嵩山、白鹿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二……这阵仗……”
“何止是攻之!”
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的老秀才,捻着胡须,摇头晃脑,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他刻意提高了声调,仿佛在说书一般:“诸位,这可不是一般的口舌之争,这是文斗!是道争啊!”
“道争?”
许多年轻些的学子面露疑惑。
“不错!”
老秀才见吸引了众人注意,更是抖擞精神,“我大周文坛,看似百花齐放,实则派系分明。
四大书院,各承千年道统,各有大儒乃至昔日半圣坐镇,学问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们代表的,是传承有序、规矩森严的正统学问!讲究的是皓首穷经、恪守先训、知先行后!”
他指了指报栏上那些文章:“而江尚书令,以六元及第之绝世天资,弱冠之年创北征之不世功业,其所思、所想、所行,必然迥异于常人,更迥异于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夫子!
他开阳明书院,提出‘知行合一’、‘破心中贼’,录取不论出身,考题不循旧例……这在那些守旧的大儒、世家看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是动摇他们学问根基和地位特权的挑战!”
“所以,朱家、嵩山、白鹿他们,这不只是对一次招生结果不满,这是感受到了威胁!是要联合起来,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文攻、道争,来压制甚至扼杀这新冒出的苗头!”
老秀才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那洞悉一切的局内人。
“道争……”
周围的举人、书生们,咀嚼着这个词,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恍然、震惊,继而更加兴奋的神色。
道争啊!
这可是文坛最高端、也最凶险的争斗!
不同于朝堂的权力倾轧,也不同于江湖的刀光剑影,这是思想的碰撞,是学说的交锋,是道统的争夺!
一旦卷入,身败名裂、学说湮灭者,史不绝书!
“可是……江大人他……毕竟是尚书令,圣眷正隆,又有不世之功,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哼,文争之事,最是微妙。”
老秀才撇撇嘴,“他们不会直接攻击江大人本人,那样太蠢。
他们会攻击他的学说,质疑他的书院,批评他的取士标准,用圣人经典、用千年道统、用士林清议来压他!
让他新建的书院举步维艰,让他招到的学生备受质疑,让他提出的‘知行合一’等说法,在士林中成为笑谈,无人问津!
如此一来,这阳明书院,就算有江大人亲自坐镇,恐怕也难以为继!
毕竟,学问之事,终究要靠人心,靠认同!昔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开宗立派之初,不也是被旧学派联手打压,最终黯然收场?”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凛然。
是啊,江大人个人再厉害,能挡得住这天下悠悠之口?能敌得过这传承千年的旧学势力?
“那……那江大人和阳明书院,岂不是危险了?”
有人担忧道。
“危险?倒也未必。”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响起,是一个身着锦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似乎是这家书铺的掌柜或东家,此刻也忍不住加入了讨论:
“江尚书令非常人也。他既然敢开书院,敢出那等考题,敢顶住压力录取寒门,想必早有准备。
况且,他提出的‘知行合一’、‘破心中贼’,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人心,契合其北征壮举,未必没有市场。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渴求改变、厌倦了空谈的年轻士子,或许更易接受。这道争谁胜谁负,尚未可知啊!”
“掌柜的说得是!”
老秀才点头附和,但眼中兴奋不减:“不过,这热闹可就大了!道争一起,必然有大儒上门‘切磋’、‘论道’!
到时候,公开的辩经、讲学、著书立说相互驳难……啧啧,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盛事!对我等读书人而言,亦是增长见闻、启迪思想的良机啊!”
“对对对!掌柜的,这几份文抄,可还有新到的?关于此事的议论文章,多多益善!”
“给我也来一份!”
“还有我!”
顿时,书铺内外,求购相关文抄的声音此起彼伏。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伙计加印、售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墨韵斋”书铺,迅速飞向洛京城的各个角落。
各大酒楼、茶肆、会馆、诗社……凡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处,几乎都在热议此事。
“听说了吗?朱家、嵩山、白鹿,几家联手,要质疑阳明书院!”
“何止质疑!这是道争!是新学与旧学之争!”
“江大人这回,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也未必,江大人深不可测,或许早有预料。”
“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儒亲自登门阳明书院,‘请教’学问了!”
“到时候,必然有一场龙争虎斗!”
“唉,只是苦了那些刚被录取的学子,尤其是那得了甲上的王守心,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谁说不是呢!寒门出头,难啊!”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兴奋看热闹的,有担忧阳明书院前景的,有质疑江行舟学问的,也有暗中佩服其胆魄、期待新学说出现的。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地碰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