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停下脚步,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驱散了部分人眼中的迷茫。
“时间,三个时辰。形式,文章、策论、札记、乃至诗歌,皆可。但求言之有物,但求直抒胸臆,但求……能直面那‘心中之贼’。”
“现在,考试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考场之上,短暂的沉寂之后,响起了一片打开自备书箱、铺开稿纸、凝重研墨的声音。
数百名学子,低下了头,提起了笔。
有人下笔如飞,似胸有成竹;
有人久久不能落笔,对着那“破心中贼难”五个字,怔怔出神,仿佛面对的,是此生最难解的谜题,或是最不敢直视的自己。
江行舟悄然走回石台边,寻了把椅子,坐下。
...
考场之上,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呼吸与偶尔的叹息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三个时辰,对于这些习惯了在科举考场上争分夺秒、绞尽脑汁的士子们而言,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紧迫。
那十个字——“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同十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悬在他们面前的稿纸之上。
有人奋笔疾书,试图从经典中寻章摘句,构建宏论;
有人沉吟再三,下笔谨慎,字斟句酌;
更有人抓耳挠腮,对着空白的卷面愁眉苦脸,仿佛那十个字是天书,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知所云,更不知从何破题。
王守心便是这愁眉苦脸者之一。
他坐在考场靠后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澜衫,浆洗得干净却掩饰不住布料本身的粗陋。
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癯,带着长期苦读留下的淡淡青涩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此刻正因为苦苦思索而微微眯起,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来自一个清贫的耕读之家,祖上最大的功名也不过是个秀才。
他是家中幼子,也是唯一一个读书的种子。
父母节衣缩食,兄长辛勤耕作,才勉强供他读到如今,取得了秀才功名。
此次闻听江行舟开书院,他几乎是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又得同窗接济,才凑足盘缠,急匆匆赶来洛京。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求学的机会,更是改变命运、光耀门楣的唯一希望。
可眼下这考题……“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他反复咀嚼着这十个字,只觉得浩瀚无边,无从下手。
圣贤书中,有讲“克己复礼”,有讲“修身齐家”,有讲“诚意正心”,可这“心中贼”……究竟所指何物?是“贪嗔痴”三毒?
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试图回忆自己读过的经史子集,寻找可资引用的典故或先贤言论。
可越想,越是觉得茫然。
似乎每一条都能沾边,却又每一条都无法直指核心,无法构成一篇有说服力、有见地的文章。
他偷眼瞥了瞥左右,只见有人下笔不停,有人闭目沉思,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场考试,竞争对手太强了。
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或许自幼便有名儒教导,熟读家藏万卷,论起经典义理、文章辞藻,自己如何能比?
更何况,此题如此玄奥,恐怕更看重个人的悟性与见识,而这,往往又与家学渊源、阅历眼界息息相关……自己一个边陲小镇出来的寒门秀才,又有多少“见识”可言?
焦虑,如同蔓草,在他心中滋生。
难道……自己真的要铩羽而归,辜负父母兄长的期望,回去继续那面朝黄土背朝天、永无出头之日的生活吗?
不!不能放弃!
王守心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焦躁的心绪。
不能再在故纸堆里打转了。
江大人出此题,必有深意。
或许……应该从江大人自身去寻找,破题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一道电光,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江大人……江行舟!
这位传奇般的当朝太傅、尚书令,他最令人称道、最震撼天下的功绩是什么?
不是六元及第的文才——虽然这也旷古烁今,不是位极人臣的权势,而是——北出塞外,犁庭扫穴,踏破妖蛮王庭!
是了!
“寇可往,吾亦可往!”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至今仍在无数大周子民,尤其是他们这些年轻士子的胸中激荡回响!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江大人之前,泱泱大周,雄兵数百万,猛将如云,却从未有人,敢于主动、大规模地北出塞外,直捣妖蛮巢穴?
是打不过吗?
王守心摇头。
不,当然不是。大周立国千百载,与妖蛮大小战事无数,胜多败少,能阵斩妖蛮、建功立业的将领,代不乏人。
远的不说,就是江大人之前,边关诸将,也多有斩获。
那是妖蛮太厉害,不可战胜?
更不是!
妖蛮被大周军队斩杀者,不计其数。
妖蛮并非不可战胜的神话。
那……究竟为何?
为何千百年来,大周圣朝对塞外的策略,多是被动防御、筑城据守,顶多是击溃来犯之敌,而极少有人想,更极少有人敢,主动杀出去,去犁庭扫穴,去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
恐惧!
心中贼也!
一个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漫长补给线的恐惧,是对塞外苦寒荒芜、容易迷失方向的恐惧,是对深入不毛、可能全军覆没的恐惧,是对朝中非议、功高震主的恐惧,是对离开熟悉的城池关隘、去陌生而危险的草原大漠作战的本能抗拒!
这恐惧,或许并非源于某一个人,而是弥漫在整个大周朝堂、军队乃至民间的一种集体无意识,一种因循守旧的思维定势,一种画地为牢的心理枷锁!
它无形无质,却实实在在地禁锢了无数人的思想和手脚,让他们从未真正思考过“打出去”这个选项,或者即便想过,也迅速被这恐惧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就是——“心中贼”!
是畏惧长途运粮、畏惧长途远征、畏惧迷失在塞外、畏惧死在遥远的他乡、畏惧失败、畏惧承担责任、畏惧改变现状、畏惧突破常规的心贼!
而江大人,他之所以能成就这不世之功,不仅仅是因为他兵法如神、将士用命,更因为,他率先,斩断了这无形的枷锁,击碎了这集体的心魔!
他心中,对妖蛮,对塞外,无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相信事在人为,他敢于去想前人不敢想,他勇于去做前人不敢做!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王守心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因苦思而有些晦暗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浑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的迷茫与焦虑!
江大人这道题,绝非空洞的心性玄谈,而是扎根于他自身惊天动地的实践!
是对他毕生功业最精辟的注脚,也是对后来者最深刻的叩问!
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去翻看手边任何一本书籍。
因为答案,不在书中,已在他心中!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因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
他摊开面前雪白的稿纸,目光坚定,摒除一切杂念,将脑海中那澎湃汹涌的思绪,化作笔尖流淌的文字。
他的字迹或许不算顶尖的好看,甚至有些因为激动而略显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与喷薄欲出的激情。
他从江行舟北征的壮举破题,分析历代将帅困守边关的心理桎梏,阐述那“心中贼”如何体现为对未知的恐惧、对艰难的回避、对成规的盲从。
唯有先破心中之贼——怯懦、因循,才能在外破山中贼——妖蛮。
他结合自身寒门求学的经历,谈破对出身卑微的自卑之贼、对前程未卜的彷徨之贼的重要性……
他越写越快,思绪如泉涌,笔走如龙蛇。
先前苦苦思索不得的框架、论据、阐发,此刻竟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浑然一体。
他忘记了这是在考试,忘记了周围的竞争者,忘记了家境的贫寒与未来的渺茫,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与那十个字的对话之中,沉浸在了对自己、对江行舟、对古今成败的思考与追问之中。
三个时辰,在有些人那里是煎熬,在王守心这里,却仿佛只是一瞬。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王守心恰好写下最后一个字,掷笔于案。
他长吁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但精神却无比亢奋,眼神清亮,额头甚至因为高速思考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郑重地将自己的答卷卷起,交给了前来收卷的仆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望向那始终静静坐在前方石台边的月白身影。
江行舟似乎有所感应,目光也恰好在人群中扫过,与王守心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王守心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但心中那团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能否入得江山长的法眼,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倾尽所能,写出了心中最真实、最深刻的感悟。
这便够了。
“破心中贼难……”
“而我,或许刚刚,破了第一缕,名为‘自卑’与‘畏难’的心贼之丝。”
王守心默默想着,随着人流,缓缓走出了这令他终生难忘的考场。
外面,阳光正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觉得,自己的前路,似乎也因为这三个时辰的煎熬与顿悟,而变得清晰、明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