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三日,弹指而过。
仁安坊,韩氏旧宅——如今的阳明书院门前,早已不复前几日的门庭若市、车马喧阗。
然而,一种更为凝重、更为紧绷的气氛,却弥漫在空气中,笼罩着这片刚刚洗去尘埃、焕发新生的宅院。
高悬于崭新门楣之上的“阳明书院”四个鎏金大字,在清晨略显熹微的阳光下,沉静地反射着内敛的光泽。
门前的空场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简易却整齐的书案与蒲团。
每张书案上,皆备有笔墨纸砚,以及一块用来压纸的镇尺。
此刻,这片临时充作考场的空地上,已是人满为患。
来自洛京本地、大周各州郡,甚至少数闻讯从外邦赶来的士子们,按照事先发放的考号,依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有的锦衣华服,气度从容,显然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
有的布衣青衫,面容质朴,眼神中却透着坚毅与渴望,多是寒门苦读出身;
亦有年长者,三四十岁模样,神态沉稳,显然是久试不第或志在深造的老秀才、老举人;
更有年少者,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犹带稚气,却已取得秀才功名,可谓少年英才。
粗略看去,人数竟有七八百之众!
且最低也是秀才文位,其中举人不下百人,甚至还有数位已然进士及第、却仍想拜入江行舟门下进一步精进学问的年轻进士!
如此阵容,若放在科举考场,也足以称得上济济一堂;
如今,却只为争夺这新建书院的入院资格。
人群虽多,却异常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整理笔墨的细微声响,以及紧张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书院大门,或仰望着门楣上那四个似乎蕴含着某种魔力的大字,眼中闪烁着渴望、忐忑、志在必得等复杂的情绪。
韩玉圭带着十数名精心挑选的、神色肃穆、目光锐利的仆从与临时招募的退役老卒,负责维持秩序,在考场周围来回巡视。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澜衫,头戴方巾,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干练,但微微汗湿的掌心和不时瞥向大门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知道,今日这场别开生面的考试,不仅关乎书院首批学子的质量,更关乎阳明书院乃至江行舟本人的声誉,不容有失。
“辰时三刻已到——!”
一名嗓音洪亮的老仆,站在台阶上,朗声高呼。
“吱呀——”
随着老仆的唱喏,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月白常服,未着官袍,也未戴任何显眼冠饰的江行舟,负手,缓步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静,目光澄澈,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信步走入自家庭院,而非面对数百双充满审视、期待、敬畏目光的学子。
他一出现,原本就安静的考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江尚书令!
六元及第的文魁!踏破妖庭的统帅!
即将开宗立派、创办“阳明书院”的山长!
崇拜、激动、好奇、审视……种种情绪,在数百道目光中交织。
江行舟走到考场前方一块略高的石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似乎并不锐利,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学子,都感到心头微微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诸位学子。”
江行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欢迎来到阳明书院,参加此次入院考核。”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公布考题之前,江某需先说明此次考核的规则。”
众学子立刻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考场规则,至关重要。
“本次考核,为开卷考试。”
江行舟语气平淡地抛出了第一个出人意料的信息。
“开卷考试?”
“何为开卷?”
“从未听闻科举或书院考核有‘开卷’之说?”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和疑惑的骚动。
学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江行舟抬手,虚按一下,议论声很快平息。
他解释道:“开卷,意指考试之时,允许你们翻阅自带的,或书院提供的任何书籍、典籍、笔记。”
“哗——!”
这下,骚动更大了!
允许翻书?
那还叫考试吗?
与寻常在家做文章有何区别?
这……这岂不是变相允许作弊?
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与不解,江行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缓缓说道:
“或许有人会想,既允翻书,岂非纵容舞弊?然,我辈读书,所求为何?是死记硬背前人章句,还是明理致用,以圣贤之言,解当世之惑?”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恍然、或依旧困惑的脸,继续道:“书中,有圣贤之道,有古今之变,有万物之理。然,书中并无今日之考题答案。
我之所求,非尔等能默出何典何章,而是看尔等如何运用胸中所学、眼中所见、心中所思,去解答我给出的问题。”
“开卷,非为助你舞弊,而是免你寻章摘句、死记硬背之劳,让你能更专注于思考与阐述。书上若无答案,你便抄无可抄,仿无可仿。最终所呈,方是尔等真实之见解,真切之学问。”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了不少。
许多学子露出思索的神色。
是啊,如果考题是书上没有现成答案的,那翻不翻书,又有何区别?
反而因为可以随时查阅、印证,能让自己更从容、更深入地思考,不必为记忆某个偏僻典故而绞尽脑汁。
这……似乎是一种更考验真才实学、思维深度的方式?
新奇!前所未有!
但细细一想,又似乎颇有道理!
江行舟不再解释,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他们自己去体会。
他转身,从旁边一名仆役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张早已写好的大幅宣纸,亲手将其悬挂在身后临时立起的木架之上。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十个字,简简单单,无任何注解。
然而,当这十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整个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因“开卷考试”而起的些许骚动与议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学子,无论出身贵贱、年岁长幼、文位高低,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怔地凝视着那十个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茫然,迅速转变为震惊、沉思、乃至……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这哪里是什么经义题目?
这分明是……一道直指人心的诘问!
一道关乎个人修行、道德、心性,乃至治国平天下根本的宏大命题!
“山中贼”,或可解为外部的敌人、困难、阻碍。
“破山中贼”,或许可以引申为建功立业、扫平外患、解决实际问题。
这固然不易,但似乎总有路径、方法、外力可循。
可“心中贼”呢?
那是私欲,是杂念,是怠惰,是恐惧,是骄矜,是偏执,是一切阻碍人明心见性、致知力行的内在魔障!是与生俱来或后天沾染的人性弱点!
破心中贼……如何破?靠读书?靠自省?靠克己?靠践行?
这贼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最难察觉,亦最难剿灭!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能横扫千军,能治国安邦,却最终败给了自己心中的贪婪、猜忌、傲慢?
多少饱学之士,能皓首穷经,能下笔千言,却始终勘不破名缰利锁,治不服心中妄念?
这题目,太深!太广!
太……难以捉摸!
它不像经义题,有固定的范围和义理可阐发;
不像策论题,有具体的时务可对策;
更不像诗赋题,有格律和意境可遵循。
它直指本心,拷问的是每个答题者自身的认知、修养、境界!
而且,是开卷!意味着你可以引用任何圣贤言论、历史典故、先哲智慧来佐证、来阐释,但最终,你必须给出你自己的理解、你自己的答案!
这答案,没有标准,无法抄袭,甚至难以伪装。
因为你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映照出你内心的真实。
一时间,考场之上,吸气声、喃喃自语声、甚至不由自主的轻叹声,此起彼伏。
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有人眼神发亮,似有所得;
有人额角见汗,惶惑不安;更有人脸色发白,仿佛被这十个字直接刺中了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
江行舟负手,在考场前列的空地上,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年轻脸庞,仿佛能透过他们紧张的表情,看到他们内心正在经历的翻江倒海。
他并不催促,只是踱着步,如同一位耐心的农夫,在巡视着自己刚刚播下特殊种子的田地。
他知道,这十个字的种子,已然种下。
至于能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就要看这些“土壤”自身的质地了。
“考题已出,规则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