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安坊,韩氏旧宅——或者说,如今已挂上崭新匾额的“阳明书院”门前,往日那份属于世家老宅的静谧与矜持,早已被连日来的喧嚣与拥挤冲刷得一干二净。
仿佛一夜之间,这座原本在洛京众多深宅大院中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府邸,骤然成了整个洛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文坛、官场、乃至世家豪门目光聚焦的风暴眼。
源头,自然是那则不胫而走、以燎原之势传遍洛京大街小巷的消息,
大周尚书令、内阁宰相、五殿五阁大学士、六元及第、文能传世、武可定邦、新晋太傅、江阴侯——江行舟,要在洛京开办一家书院,名曰“阳明”!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街头巷尾,处处可闻兴奋、羡慕、议论纷纷之声。
“听说了吗?江尚书令要开书院了!名字都定好了,叫阳明书院!”
“嚯!这还能没听说?如今洛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这事儿?江大人何等人物?千年唯一的六元及第!诗可传世,词镇山河!经天纬地的学问,踏破妖庭的武功!如今更是位极人臣,加封太傅!他开书院,那还了得?!”
“可不是嘛!以江大人的资质、名望、地位,晋升大儒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看啊,他开这书院,就是要聚集门生,涵养名望,开宗立派,为日后文庙留名做准备呢!”
“能拜入江大人门下,在阳明书院求学,那简直是……简直是祖宗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听说只要进了书院,哪怕只是做个洒扫门庭的仆役,日后走出去,那身份都不一样!”
“想得美!你当这是菜市场呢,谁都能进?江大人何等名望?天下多少读书人,多少豪门世家,削尖了脑袋都想把自家子弟送进去!轮得到你我这样的平头百姓?怕是连门房都得是识文断字的!”
“唉,说的也是……不过,秀才以下文位不收,这门槛,可也不低啊!至少得是秀才功名,才有资格去填那报名表!”
“即便如此,那报名的人,怕是也要从仁安坊排到皇城根下去!”
……
议论声中,有无限向往,有自知之明的叹息,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可以预见的激烈竞争的咋舌。
而真正的风暴,早已从街头巷尾的议论,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行动。
首先动起来的,是嗅觉最为灵敏的洛京各路世家、豪门。
他们太清楚,一位如日中天、未来几乎必定跻身文庙的文坛巨擘、朝堂宰辅开办书院,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求学问道的场所,更是一个汇集了未来可能最优秀的一批年轻士子、能直通帝国权力与文化核心的人脉网络与政治资源!
谁能将自家子弟送入其中,便意味着提前投资了未来的潜力股,建立了与江行舟的直接联系。
于是,仁安坊临近的几条街道,往日还算通畅,这几日却被各式各样、装饰华贵的马车、轿子、骏马挤得水泄不通。
车帘掀动间,露出的或是锦袍玉带的世家家主,或是气度沉稳的家族长老,或是满脸期盼的年轻士子。
阳明书院那尚未来得及彻底修缮完毕的朱红大门前,更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负责接待登记的几张长案,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韩玉圭临时从家中和江行舟府上调来的管事、账房、识字的仆役,忙得脚不沾地,口干舌燥。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排队!请依次排队登记!”
韩玉圭亲自站在门前台阶上,嗓子都有些沙哑了,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秩序,脸上因激动和忙碌而泛着红光。
他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这阵势远超他最乐观的估计,书院尚未正式挂牌,已然名动洛京;
忐忑的是,来人太多,身份太杂,压力也巨大。
“欲报名入我阳明书院者,请先至那边填写报名表!”
韩玉圭提高声音,指向旁边几张铺着纸笔的长案,“表上需写明姓名、年龄、籍贯、现有文位、家族出身、师承、以及为何欲入本院求学!切记,秀才以下文位者,恕不接收!此乃山长亲定之规!
阳明书院并非童生启蒙之地,而是传道授业之所!”
“秀才以下不收?”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息和低声的议论。
这门槛,说高不高,毕竟只是秀才。
说低也绝不低,直接将绝大部分仅有童生乃至白身子弟挡在了门外,也确保了入院学子至少具备一定的经义基础。
但即便如此,符合条件、且闻风而动者,依旧多如过江之鲫。
更让韩玉圭感到压力山大的,是那些持帖拜访的大人物。
“哎呀,刘世兄!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您这也是为家中子弟而来?”
一位身着紫色团花绸袍、气度雍容的中年人,刚刚从一乘四抬大轿中下来,便瞧见了另一位从豪华马车上走下的熟人,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拱手寒暄。
“张贤弟!哈哈,真是巧了!彼此彼此啊!”
那被称为“刘世兄”的清瘦老者,亦是笑容可掬,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江大人开书院,此乃文坛盛事,更是我等家族后辈子弟的天大机缘!
岂能错过?
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去年刚中了举人,正愁无处精进学问,若能拜入江大人门下,得一二指点,那真是三生有幸!”
“谁说不是呢!我家犬子亦是新科秀才,平日最是仰慕江大人诗文风采!这不,一听消息,催着我这当老子的,连夜就赶来了!……咦?那不是王老御史家的马车?还有李桥尚书府上的……好家伙,今日这仁安坊,可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啊!”
“何止!你看那边,那几辆马车,样式古朴,却有蛟龙纹饰……莫非是……半圣世家的人也来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正在寒暄的世家家主,脸色都是微微一变,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坊口缓缓驶来的几辆看似并不特别华丽、却自有一股厚重威严气场的马车。
那马车并无太多装饰,但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车夫的举止沉稳干练,尤其是车厢侧面隐约可见的、非公侯贵族不得使用的古老家纹,无声地昭示着车内之人非同凡响的来历。
半圣世家!
那可是传承超过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祖上曾出过半圣乃至更显赫存在的顶级文华世家!
他们超然于寻常官宦豪门之上,是文脉与血统的象征,在大周士林中拥有极其特殊而崇高的地位。
连皇室对待他们,都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家族,竟然也派自家子弟,不学自家的圣典,来阳明书院求学?
看来,江行舟及其“阳明书院”的吸引力,远比众人想象的还要恐怖!连这些平日眼高于顶、几乎不与凡俗世家过多往来的半圣世家,都坐不住了!
韩玉圭自然也看到了那几辆标志性的马车,心头顿时一紧,但随即涌起的却是更强烈的兴奋与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沉稳持重,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他知道,接待这些真正重量级的人物,必须更加谨慎、周到。
“晚生韩玉圭,添为阳明书院筹备堂长,见过诸位前辈、先生。”
韩玉圭不卑不亢地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气度。
他此刻代表的,是江行舟,是阳明书院,不能堕了声势。
当先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稳定的手轻轻掀起,露出一张看似年轻、却眼神深邃、气质沉稳的面容。
那人目光在韩玉圭身上略一停留,又扫了一眼门前热闹非凡的景象,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清越而平和的声音响起:
“有劳韩堂长。某乃河东裴氏子弟,裴琰。闻江山长开书院,特来拜会,一为恭贺,二来……家中亦有愚钝子弟,向往阳明之学,不知可否叨扰,求一报名之机?”
河东裴氏!
千年门阀,出过数位翰林学士、殿阁大学士,更在数百年前出过一位在翰林院以史学称圣的裴半圣!真正的半圣世家!
韩玉圭心头狂跳,但面上依旧沉稳,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拱手道:“原来是裴先生!久仰!山长此刻正在院内与几位先生商议书院章程。先生与诸位贵客远来辛苦,请先至花厅奉茶,晚生这便前去通传。”
“有劳。”
裴琰微微颔首,从容下车。
其身后几辆马车中,也陆续走下数人,皆气度不凡,显然来自不同的显赫世家。
韩玉圭一边亲自引导着这几尊“大佛”往内院走,一边用眼神示意手下加快登记速度,维持好门外秩序。
他心中既感与有荣焉,又觉肩头担子沉重无比。
这才仅仅是开始,报名而已,便已引动如此风云。
日后书院正式开张,授课、管理、乃至应对各方关系,又该是何等纷繁复杂?
但他眼中,更多的却是灼热的光芒。
他如今才真正体会到,主持这样一座注定不凡的书院的筹建工作,能带来怎样庞大的人脉与声望!
眼前这些平日里他需仰望的世家家主、半圣子弟,放在以前根本不会多瞧他一眼。
此刻都对他客客气气,只因他是“阳明书院韩堂长”!
这一切,都是江行舟带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对了。
...
夜色如墨,浸染了洛京的繁华喧嚣。
白日里车马喧阗、人声鼎沸的仁安坊,此刻也渐渐沉寂下来。
唯有坊内那座正在经历新生的宅院——阳明书院内,几处灯火,依旧明亮地燃烧着,穿透窗纸,在静谧的庭院中投下一片片温暖而坚定的光晕。
山长书房,由原韩府正厅东侧一处宽敞静室临时改建而成。
内,烛火通明。
数盏精致的青铜灯盏与一座硕大的仙鹤衔芝落地烛台,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与檀香混合的清雅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