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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洛京沸腾,报名者如过江之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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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行舟独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书案上,堆积着一些关于前朝及本朝各著名书院,如白鹿洞、岳麓、嵩阳等的规制、学规、课程的典籍抄录,以及数张铺开的雪浪宣。

  他手握一支狼毫小楷,笔尖悬停在宣纸上方,时而凝眉沉思,时而落笔疾书,笔走龙蛇,一行行铁画银钩、风骨嶙峋的字迹便流淌而出。

  他正在起草的,是阳明书院的第一版基本规章与办学纲要。

  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与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却蕴含着一种无声的澎湃,仿佛能听到思想在纸面上奔流的声音。

  “笃笃笃。”

  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进。”

  江行舟头也未抬,目光依旧专注于案头的宣纸,笔下未停。

  房门被轻轻推开,韩玉圭抱着一摞几乎要抵到他下巴的、厚厚的名册与文书,脚步略显匆促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奋。

  他将那沉重的一摞东西小心地放在书案旁一张空着的花梨木方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明显的汗渍。

  “江兄!”

  韩玉圭的声音带着嘶哑,却满是兴奋,“今日前来报名、递交名帖的学子名录,初步整理出来的,全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那高高一摞,“粗粗算来,已逾五百之数!这还只是今日,明日后日,只怕依旧络绎不绝!幸好江兄您有先见之明,定了秀才以下不收的规矩,否则……否则光是那些闻风而动、想着来撞大运的童生乃至白身,怕是就能把咱们书院的大门给挤塌了,咱们也根本看不过来!”

  他说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颇为庆幸的表情。

  白日里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景象,着实把他这个“韩堂长”累得够呛,也震撼得够呛。

  他从未想过,一座尚未正式开张、连房舍都未完全规整好的书院,竟能引发如此狂热的追捧。

  江行舟这才搁下笔,抬起眼,看向那厚厚的名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淡笑。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行行或工整、或潦草、或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矜持笔锋的姓名、籍贯、文位、家世简介。

  名册排列颇有章法,显然是韩玉圭或他手下人初步整理过,大致按家世背景或报名先后分了类。

  “秀才,只是入书院的最低门槛。”

  江行舟合上名册,将其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开书院,是传道、授业、解惑,是探讨学问、砥砺思想、培养经世致用之才,不是开蒙馆,更非善堂。

  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从头教导一群连经义基础都尚未牢固的蒙童。”

  他的话语直接而冷酷,却道出了最现实的考量。

  书院资源有限,他的时间与精力更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招收至少具备秀才文位者,意味着这些学子已经通过了基础的科举门槛,对经典有了一定的掌握,具备了进一步深造的基本素质。

  这能极大提升教学效率与质量。

  韩玉圭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是进士出身,太明白其中区别。

  教一个秀才和教一个蒙童,耗费的心力天差地别。

  但旋即,他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忧虑,眉头紧锁,指着那高高一摞名册道:“江兄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这报名者,依旧如此之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其中不乏真正的才学之士,但恐怕更多是仰慕江兄名望、或凭借家世想来镀金的纨绔。这……这该如何遴选?”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灼:“选这个,不选那个,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啊!江兄您看,这名单上,有累世公卿的嫡系子弟,有手握实权的朝官子侄,甚至……连那几位半圣世家的旁系,都派人递了名帖!

  这些人,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哪一个是能轻易开罪的?若按寻常书院那般,只看家世、凭荐信,倒是省事,可那样一来,书院岂不成了勋贵子弟的游乐场?可若不按常理……这取舍之道,实在是……难!难!难!”

  韩玉圭连说三个“难”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仿佛已经看到,因为录取谁、不录取谁,而引来的无数麻烦、非议,甚至明枪暗箭。

  这“堂长”的位子,风光是风光,可这烫手的山芋,也不好接啊!

  江行舟静静地听着韩玉圭的诉苦与担忧,神色却丝毫未变,依旧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庭院中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嶙峋山石与摇曳花木。

  半晌,他转身,目光清澈地看向韩玉圭:

  “玉圭,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书院,命名为‘阳明’?”

  韩玉圭一愣,不明白江行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答道:“阳明……可是取自‘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或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意?”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正统”的解释。

  江行舟微微摇头,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灯火与名册,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阳明之意,日后你自会明白。但有一点,你需谨记。”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之书院,不问出身,不重门第,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唯才是举?”

  韩玉圭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

  “不错。”

  江行舟颔首,语气变得从容而笃定,“既然难以凭家世、人情、荐信来断高下,那便用最公平,也最直接的方式——考!”

  “考?”

  韩玉圭眼睛一亮,似乎抓到了什么。

  “在门口张贴告示。”

  江行舟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点,“三日之后,所有报名之人,无论其家世如何、背景怎样,皆需亲至我阳明书院,参加一场入院考试。”

  “考试?考什么?”

  韩玉圭急切问道,心中快速盘算着。

  考试,这倒是个堵住悠悠之口的好法子!考不上,那是你自己才学不济,怨不得别人!

  “考试内容,我自会拟定。”

  江行舟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经义、策论、诗赋,乃至……一些别的。总之,能通过我之考核者,不问来历,皆可入院。通不过者,任凭他是王孙公子,还是半圣嫡传,也一概不取。”

  “妙!妙啊!”

  韩玉圭抚掌,脸上忧虑尽去,换上兴奋之色,“效仿科举考核!以考入学!凭才取士!如此一来,公平公正,任谁也说不出闲话来!考不进来,那是他们自己学问不精,与书院何干?与江兄何干?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此法高明,不仅解决了遴选难题,更在无形中,为阳明书院树立了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的鲜明旗帜!

  这与那些只看门第、讲求荐举书信的传统名院,如白鹿、嵩阳等,截然不同!

  “江兄此法,当真是一举数得!既避免了人情请托之扰,又杜绝了滥竽充数之辈,更能为书院选拔到真正有才学、有潜质的学子!高明,实在高明!”

  韩玉圭由衷赞叹,对江行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江兄,不仅学问通天、武功盖世,于这人情世故、制度设计上,竟也如此洞明练达!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江行舟瞥了他一眼,泼了盆冷水,“考试之法虽好,但考题如何出,如何考,如何评,才是关键。题目太易,则良莠不齐,失去选拔意义;题目太难或太偏,则恐惹非议,说我有意刁难,或标新立异。且,如何确保考试过程公正,防止作弊、请托,亦是难题。”

  韩玉圭神色一凛,点头称是:“江兄考虑周全。那这考题……”

  “考题之事,我自有主张。”

  江行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份只写了个开头的规章草案上,“当务之急,是将这考试之规,明明白白地写入书院规章,并即刻着人誊抄多份,张贴于书院门外,并设法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三日之后,辰时三刻,准时开考,过时不候。”

  “是!小弟明白!”

  韩玉圭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另外,”

  江行舟沉吟片刻,补充道:“考试地点,就设在前院那片空场。多备桌案、笔墨、清水。安排可靠人手,负责核验身份、维持秩序、监考巡场。你亲自总揽,务必做到井然有序,杜绝舞弊。此事,是书院立足之始,亦是阳明书院之声誉所系,不容有失。”

  最后四字,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玉圭心头一凛,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连忙肃容拱手:“江兄放心!玉圭必当亲自督办,确保此番考试,公平、公正、严谨,绝不出任何纰漏!”

  “嗯。”

  江行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案头的规章草案。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正在勾勒的,不仅仅是几页文书,更是这座新生书院未来的骨架与灵魂。

  韩玉圭知趣地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一朵灯花,以及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江行舟提笔,在规章草案的“入学”一章下,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

  “凡欲入本院肄业者,不问门第,不论出身,皆需通过本院自主命题之考核。考核公允,唯才是举,择优而录。”

  落下最后一笔,他搁笔,凝神注视着这行字。

  三日后的那场考试,将会是阳明书院的第一块试金石,也是他办学理念的第一次公开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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