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陈言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古怪之色。
传讯中的内容,确实与他有关,却并非关于“洗灵”,而是来自那位曾遣竹隐真人代为赔罪的清汐真君。
传讯中,这位女真君言辞恳切,请求拜见玄宸真君。
虽未明言目的,但观玄宸真君此刻似笑非笑的神情,其来意,十之八九仍是为云衡真君求情而来。
“你这小子,倒真是个不省心的,才入道宗几月,便惹出这般风波。”
玄宸真君摇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无半分真正的责难。
显然,他对云衡与陈言之间的龃龉,早已心知肚明。
“咳咳……前辈此言,晚辈不敢苟同。”
陈言定了定神,正色道:“此事乃无端祸及,晚辈实属被迫应对,岂能说是晚辈惹出的麻烦?晚辈才是受委屈的一方。”
玄宸真君微微颔首:“嗯,此言在理,此事确非你之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陈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来定夺如何?”
“让不让她上来,全凭你心意,若你不愿见她,老夫即刻便替你打发了。”
见玄宸真君将这颇为棘手的“人情难题”轻飘飘抛到自己手中,陈言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哪里是让他做主,分明是一道隐形的考验。
他一个客居于此的外宗修士,难道真能铁面无私,执意要严惩一位道宗真君不成?
逞一时之快固然简单,但无异于自绝于镇元道宗诸多修士之间,平白树敌。
纵有玄宸真君这座靠山,但也不至与整个道宗为敌,否则日后行走其间,也难免处处掣肘,难有宁日。
看来,玄宸真君亦是想借此机会,给他一个顺水推舟原谅云衡的台阶,既全了宗门内的情面,也缓和了双方的紧张关系。
陈言心中暗叹,身处这等庞然大物般的上古宗门,许多时候不得不考量更多现实。
他心念电转,权衡片刻,终是有了决断。
“玄宸前辈,清汐真君既亲至峰下,想必确有要事相商。晚辈认为,还是请她上来一见为宜。”
陈言语气平静而清晰。
玄宸真君对他的选择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然一笑,也不见其如何动作,一道无形的传音已然送出。
不过片刻,木屋外传来细微的衣袂拂动之声,那扇朴素的木门再次无声开启。
一位身着月白流云道袍,气质清冷如雪中寒梅的女修步入屋内,正是清汐真君。
她容貌端丽,此刻眉眼间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色与谨慎。
入内后,清汐真君首先朝着蒲团上的玄宸真君恭敬一礼,姿态谦卑:“弟子清汐,拜见玄宸老祖。”
玄宸真君略一颔首,袖袍轻拂间,又一个洁净的蒲团出现在清汐真君身侧地面。
然而,清汐真君只是安静侍立一旁,并未落座。
玄宸真君也不勉强,神色平淡地问道:“清汐,求见老夫,所为何事?”
清汐真君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的陈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她略作沉默,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回禀老祖,弟子此番冒昧前来,实是为了……云衡师兄之事。”
玄宸真君面色如常,故作不解:“云衡?他能有何事?”
清汐真君只当玄宸真君真不知情,便将陈言与云衡真君之间因“洗灵信物”而起的冲突,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言词间虽力求客观,但仍不免流露出对云衡真君的维护之意,并再三强调云衡已知过错,诚心愿意弥补。
玄宸真君始终静听,眼帘微垂,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谈。
待清汐真君言罢,木屋内静默了片刻。
玄宸真君这才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威压,看向清汐真君,淡淡问道:“所以呢?此事……与你何干?”
清汐真君气息微微一窒,连忙道:“老祖明鉴,清汐与云衡师兄同门多年,情谊匪浅,实不忍见他因一时糊涂而铸成大错,更恐此事伤了宗门内部和气。”
“清汐此来,是代云衡师兄向陈小友赔罪,恳请陈小友宽宥云衡师兄先前冒犯之举,云衡师兄愿付出相应代价,以作弥补。”
“哦?”
玄宸真君语调微扬,听不出喜怒。
“既是云衡之过,为何他自己不亲自前来,向你口中这位‘陈小友’当面致歉,反要劳动你代为奔走?”
“云衡师兄他……”
清汐真君正欲解释,或许是想说云衡碍于颜面或正在闭门思过,话音未落,便听得玄宸真君一声轻喝:
“够了!”
短短二字,声音不高,却似蕴有雷霆之威,恍若口含天宪,在这方寸木屋中骤然荡开!
元婴后期大修士那久居上位,言出法随般的威严,在此刻显露无疑!
声浪所及,木屋内其余三人——陈言、姜锦萱、清汐真君,皆是身心一震!
陈言只觉识海微荡,气血稍涌。
姜锦萱亦是面色一白,下意识垂首。
而首当其冲的清汐真君,更是娇躯轻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清汐,”此事本与你无干,此后莫要再行插手!若云衡当真知错,便让他亲自来老夫面前,给陈言这小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玄宸真君声音沉凝下来,虽未疾言厉色,但其中蕴含的失望与不容置疑之意,清晰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