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人在楚某体内种下的魔毒无比歹毒,没有解药,不消一刻,楚某便会生机断绝,魂飞魄散……”
方才那一幕,陈言早已看在眼中,此刻听闻,脸上依旧无悲无喜,古井无波。
那魔修临死前催发阴毒,显然是想拉楚天非垫背。
“说吧,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陈言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即便他此刻有能力帮助楚天非拔除那魔毒,但道不同,便已注定陌路。
楚天非已非昔日流云仙城中那位曾与他并肩而行的道友,而是一个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纯粹魔修。
若是刚转魔功不久,尚未彻底堕落的楚天非,陈言或许会念及旧情,伸出援手。
但如今,眼前之人早已沉沦魔海,灵魂被污浊浸透,救之无益,反受其累。
更何况,楚天非已然知晓此地的秘密。
以其如今的心性,纵使救下,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个时刻再次泄露?
让其在此地带着秘密永远消失,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
闻言,楚天非脸上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之光彻底熄灭,化作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陈道友,冰梅她还未曾真正堕落……”
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说出这个牵挂的名字。
“此地的情况,楚某也未曾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在内!”
他颤抖着抬起的手臂,极其艰难地从手指上褪下储物戒,掌心摊开,递向陈言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戒中灵物,是楚某一生的积攒,请陈道友务必交给冰梅,若其中有邪祟不妥之物,陈道友可自行处置。”
“只求陈道友能看在昔日情面上,给她留条活路!”
陈言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一瞬,灵力微动,戒指隔空飞起,落入他的掌心。
他指尖触碰戒指,瞬间探查无误,将其收起。
“好,此事,我应下了。”
“若她没有彻底堕入魔道,我不会对她出手。”
陈言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还有其它需要交代?”
楚天非闻言担,苦涩地缓缓摇头,散乱枯槁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再次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言一眼。
那目光极其复杂,糅合了无尽悔恨、难以言喻的怀念,以及最终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陈道友,能够认识你,是楚某此生最大的荣幸。”
他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嘶哑至极。
“若当年冰梅筑基没有失败,我想我们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极好的至交好友吧……”
陈言沉默。
往昔在流云仙城的日子,两人或论道,或结伴,虽非至交,却也融洽相处的画面,在眼前这个形容枯槁,魔气森森的身影上,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岁月与魔道,已将故人彻底改变。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终于从陈言唇间逸出,消散在阴冷的魔风中。
“也许会吧……”
楚天非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陈言,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如同熄灭的烛火,渐渐黯淡下去。
他在等待,或者说在期盼,期盼着那渺茫的奇迹。
然而陈言只是站在原地,身形如山岳般稳固,眼神沉寂,再无任何动作。
楚天非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终于彻底熄灭,化为一片虚无的死寂。
一刻钟,在沉默中流逝。
楚天非那微弱起伏的胸膛,终于彻底沉寂。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也如烟云般散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灰暗。
他维持着那个抬头仰望的姿势,身体却已僵硬冰冷,彻底成为一具失去所有生机的躯壳。
陈言静立原地,神色略显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具曾为故友的冰冷尸首。
片刻后,他袖袍轻轻一挥,一朵纯净无瑕的赤金色灵焰飘飞而出,精准地落在楚天非的尸体上。
“呼——!”
灵焰遇物即燃,瞬间便将那具躯壳包裹。
没有浓烟,没有刺鼻异味,只有纯净的净化之力在燃烧。
楚天非的身形在跳跃的火苗中迅速地变得透明、模糊,化作缕缕青烟与细白的灰烬。
不过数息之间,便彻底消散于这落魔渊的阴冷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余下一小片被高温熔得发亮的岩石。
陈言在原地默然伫立了许久,深邃的目光扫过那片焦痕,又投向不远处那依旧稳固的三阶阵法。
魔风呜咽,卷起细微的尘埃,掠过他玄色的衣角。
最终,他收回目光,再无一言,决然地转过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那三阶阵法之中,消失不见。
落魔渊深处,重归一片死寂的幽暗。
唯有那缕青烟飘散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悲凉与沉重。
......
数日的等待后,阵法笼罩的中心区域,那诡异莫测的空间通道终于再度显现。
它无声地悬浮,如同虚空睁开的一只幽深眼瞳,散发出微弱而稳定的空间波动。
这一次,它维持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光景,才如同力竭般,缓缓闭合,隐没于无形。
目睹通道消失,陈言心头紧绷的弦才微微松弛下来。
此地空间通道若就此断绝,日后他再想进入紫霄宫遗址深处,恐怕就绝非易事了。
确认了通道依旧会定期出现,陈言便着手对守护此地的阵法进行更为精密的升级与改造。
虽然楚天非在生命最后时刻曾坦言,未曾将此地的秘密泄露给任何人,但陈言并未全然采信。
一个已然彻底堕入魔道的修士,其临终言语中究竟掺了几分真假,陈言实难辨别。
这一点,从楚天非临殁之际仍试图利用昔日情分,诓骗他出手相救的举动,便可见一斑。
空间通道的位置无法挪移,陈言只能竭尽全力提升阵法的隐蔽性。
为此,他甚至不惜动用了身上唯一的一枚三阶幻影石。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含玄奥力量的晶石嵌入阵眼之中。
随着幻影石的力量被阵法激发、融合,整座幻阵悄然发生了质变。
阵内光线微微扭曲,周遭景物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流动的水波覆盖,完美地融入了周遭的环境之中,自然得毫无破绽。
除非是结丹期真人以神识细致入微地反复探查这片区域,否则绝难发现这座幻阵的丝毫端倪。
当然,风险亦存。
一旦被识破,不仅此地的秘密将暴露于人前,这枚价值不菲的幻影石也注定有去无回。
然而,为了守护此地的秘密,付出这枚幻影石的代价,完全值得。
经过升级之后,日后这一座阵法若是被攻破,即使远在金月宗,陈言亦能心生细微感应,进而立刻做出针对性的举措。
布置好幻阵,陈言便依照楚天非提供的地址,前往寻找其道侣姜冰梅。
数日后,在远离落魔渊的一座规模中等的仙城内,陈言寻到了姜冰梅的居所。
亲眼见到姜冰梅,印证了楚天非临终所言。
姜冰梅虽身处浊世边缘,周身气息略显阴郁,却并未彻底沉沦,堕入魔道。
这不禁让陈言暗叹,即使楚天非自身已万劫不复,对这位道侣,他终究是倾尽了最后一份守护之心。
当陈言沉声告知楚天非已然陨落的噩耗,姜冰梅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直,面色褪尽血色。
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失神地望向虚空,仿佛无法理解这沉重的字句。
片刻的死寂后,泪水无声地滚落,沿着她苍白的面颊簌簌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却硬是压抑着没有发出一丝悲鸣。
作为昔日曾亲眼见证过两人深厚感情的陈言,此刻也唯有静默。
他无言地在一站在一旁,目光低垂,耐心等待着姜冰梅从这悲痛中回过神来。
许久,姜冰梅身体的颤抖才稍稍平息,但那凄楚之色已深深烙印在她眉宇之间。
陈言这才取出那枚储物戒,轻声道:“姜道友,楚道友的遗物,尽数在此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斯人已逝,还望你节哀顺变,保重自身,早日看开些。”
姜冰梅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储物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环。
她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哀伤,声音轻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陈道友……多谢你为天非,收敛遗物。”
那“谢”字之后,仿佛凝结了太多无法出口的悲恸与感激。
陈言只是微微颔首,未作更多言语的回应。
此情此景,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不久,陈言起身告辞。
姜冰梅神色憔悴不堪,仍强撑着亲自将他送至门外。
“陈道友,再见。”
她的声音低回,透着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陈言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嗯,姜道友,珍重。”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劝慰。
“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想必……楚道友也不愿见到你长久沉溺于悲伤,伤了根本。”
言毕,他脚下遁光倏然亮起,青芒一闪,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决然离去,再未回头。
遁光穿梭于云层间,陈言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却未曾消散。
失去了楚天非这道最后的屏障与牵绊,姜冰梅在这魔气侵蚀、人心叵测的险恶之地,日后是否会因绝望或诱惑而最终彻底堕入魔道?
他无法预知。
然而,这是姜冰梅自己注定要独自面对的命运。
陈言能做的,已然到了极限。
那枚储物戒中留下的几张灵力充沛的保命符箓,以及一些修行资源,便是他此刻唯一能赋予的守护。
姜冰梅虽然也是魔修,但还未彻底堕落。
陈言还无法如此绝情,完全对其置之不理。
但前路漫漫,是沉沦还是新生,终究只能由她自己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