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吴铭过得没什么实感,他只在除夕休息了一天,初一至初七不仅要经营宋代的饭馆,还得操心迁店的事,忙碌程度不亚于平时。
吴建军倒是实打实地歇了两周,眼看假期余额不足,吴铭本以为老爸会患上“节后综合征”,精神疲惫,提不起劲。
恰恰相反,一想到翻过年,家里的生意即将跨入新的阶段,宋代的珍宝也将陆续寄至现代,吴建军的干劲就不减反增。
老爸的改变显而易见。
体重减了二三十斤尚在其次,思想上的转变才令人刮目。以前在家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现在竟会主动干活,出门买菜、收拾碗筷、拖地抹桌等等,都是在店里上班养成的习惯。
三人看在眼里,私底下啧啧称奇,当着面绝口不提。
以老爸的性子,如果刻意表扬或调侃,他反而不乐意做了。顺其自然就好。
今天是宋代的正月廿八,现代的2月24日,大年初八,亿万劳动者重返岗位,川味饭馆也将重新营业。
早上八点,吴建军一如既往地准时打卡上班。
一众店员只知仙家店铺歇业了半个月,却不知个中缘由,也没敢多问。此刻见灶神之父驾到,便知今日将开店迎客。
唯独王侥大不明就里,见一陌生胖汉自那扇怪门里现身,只道是哪路神仙下凡。
谢清欢为其引见介绍,不必赘述。
与此同时,太平坊晏宅。
晏几道早早起床,换上祭祀的丧服。
今日是父亲的大祥祭礼,灵堂里,醴酒、黍稷、香炉、盥洗诸器,皆已陈设齐整。
兄弟八人、尚未出嫁的幼妹四人,以及子侄辈十二人齐聚一堂。
晏殊逝世时,赵祯追念其功,特赐其无官之子以官身,有官者则擢升一级。
晏几道因此得授太常太祝的闲差。
在外人看来,晏家兄弟八人里,他是最像父亲的那个,才学性情皆然。父亲在世时也最疼爱他,对他悉心栽培。
此论不虚。
只不过,外人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
世人只知晏相公自幼以神童闻名,似乎生来便有匡扶社稷之志。
殊不知,父亲并非天性不爱玩乐,实因出生微寒,无资嬉游,只能终日醉心书卷,一心求取功名。“莫惜明珠百琲,占取长年少”才是爹爹心底最真实的愿望。
如若生在这盛世京城,晏相公定也拼尽年华,纵情欢娱。
兄弟八人里,唯独四哥身具功名。
四哥常以此激励他:“七弟,你的才学远胜于我,我尚能登科,你若应试,定当高中!”
非但母亲、兄长对他抱有期望,父亲的门下故旧也都视他为可造之材,或可守住晏相公的家业。
但晏几道对科举毫无兴趣,也不愿被功名所累,唯愿逍遥自在,快意此生。
更何况,官身几日闲,世事何时足?年少时合该纵情诗酒,且尽眼中欢,莫叹时光促!
他不愿结交所谓的青年才俊,宁与“风流公子”为伍。曾于池畔作栏,驱虫斗兽,也曾征歌逐舞,宴饮达旦。酒酣之后,便信笔在歌女的纨扇上题诗作词。云随碧玉歌声转,雪绕红琼舞袖回,好不快活!
晏几道自知所为令无数人失望,但他浑不在意。
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见多了阿谀奉承、攀附钻营之辈,父亲身居高位时,彼等恨不得日日登门,嘘寒问暖;今逢父亲大祥之期,前来凭吊者又有几人?
反倒是沈廉叔、陈君龙等风流公子,不因晏家的变迁而改易态度,平日里便常登门慰勉,明日更特意在吴记雅间订下一席,为他消愁解忧。
市井里的情谊倒比官场上的更真。
众人肃立于晏殊灵位之前,或默然垂首,或暗自垂泪,尽抒哀思。
晏几道凝望着父亲的灵位,心里同样百感交集。
父亲对他也曾寄予厚望,然而,当他纵情诗酒时,父亲却从未劝阻苛责。
他至今也不清楚,父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持何种态度?
许是默许罢?
又或许,父亲早已看清世态炎凉,深知名利之路,荆棘满布,官场倾轧,刀光剑影。什么金榜题名,一展鹏程,不过是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牺牲品。做个风流公子,醉心诗词,快活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他想起父亲回京养病期间,家中宴请不断,日日笙歌曼舞,觥筹交错……
或许那时,爹爹对他的期许已悄然转变。
哀悼毕,众人退回帷帐里换上禫服,再入灵堂,盥手、焚香,二哥按照虞祭的礼仪,带领众男子摆放肉食;母亲则按照卒哭祭的礼仪,带领众妇女摆放面食和米饭。
执事开启酒坛,为众人斟酒,行酹酒礼。
祝祭者宣读祝词。
“……谨荐大祥之礼,伏惟尚飨!”
祭祀结束后,众人将祖先的画像和祠堂中的神主匣移至影堂(供奉祖先画像的厅堂),撤去灵座,折断丧棒,弃于僻处。
晏几道回屋更衣,换上常服。独坐窗前,望着院里的梅花疏影,怔怔出神。
直至想起明日的宴席,才稍稍从哀思中挣脱出来。
如今的吴记川饭,名声之盛,便连他这个足不出户之人也时常耳闻。
沈、陈诸君登门慰勉之际,更是极言吴记菜肴之妙,令他垂涎不已。
晏几道迄今只尝过几道素食和卤菜,滋味已是不俗,听闻雅间的菜肴犹有过之,不知是何等美味!
一念及此,不禁满怀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