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孔三传四处拜访游说,又忽悠来几个器乐名家,临时组建起一个班子。
这些业已成名的乐伎自然也要先行考察,再决定是否在吴记的新店驻场,而考察的场合正是明天接待晏几道的宴席。
助兴的人选定下来后,吴铭便让二郎去沈廉叔府上通传,顺便将明天的食单送去。
他之所以敢夸口宣称,将与晏七郎定下以词换肴之约,是因为他知道小晏也是个性情中人,题词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事实上,为艺伎题诗作词这事他没少干,届时做一桌好酒好菜,趁他兴起时提议,想来不会拒绝。
如果能将小晏忽悠成为吴记的“特约词人”,那可就牛逼大发了!
至于做什么菜,吴铭已经想好。
考虑到晏几道吃了两年素,短时间内不宜大啖荤腥,因此这次选择的菜品,味型大多清淡爽口。
除了雅间里的固定菜品,他还打算用应季的食材做几道非市售之肴。
说到初春时节的应季食材,有一个品类不得不提——野菜。
春天合该吃野菜,也只有在春天才能吃到最嫩最可口的野菜。
古人甚至专门为此定了个节日:中和节。
中和节起源于唐德宗时期,定在二月初一,这一天,民间以百谷及瓜果种子互相赠送,并酿造宜春酒,祭祀执掌植物生长的句芒神,祈求丰收。
到了宋代,这个节日已经蜕变,皇帝和百官只换身衣服做做样子,但“挑菜”的节俗被保留了下来。
每到二月二日,无论官民,无论贫富,都会出城挖野菜,赵官家也会率领妃嫔在后苑挖呀挖呀挖,并置办挑菜宴,演变成一场全民参与的盛大游戏。
宋人最常吃的五种野菜,第一种自然是号称“野菜之王”的荠菜。
苏东坡就特别喜欢荠菜的味道,称之为“天然之珍”,“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甚至足以跳出五味,单独成为第六味。大苏常用荠菜制羹,后来还专门写了篇《东坡羹颂》,自卖自夸。
第二种是茵陈,又叫白蒿,是一种中草药,具有清肝明目的功效。
第三种是枸杞的嫩苗。荠菜和茵陈在现代也比较常见,枸杞的嫩苗吃过的人应该不多,吴铭是其中之一。这种野菜的口感稍微有些筋道,且略带甜味,焯水后凉拌,或者切碎了和面,摊成煎饼,都很不错。
第四种是蒲公英。在宋朝俗称“救荒草”,蒲公英的嫩苗没有草腥气,无需焯水断生,用调料拌一拌就能吃,在青黄不接时,老百姓常用它果腹。
第五种是苣荬。和前四种野菜不同,苣荬非常苦,从一出苗就是苦的,焯过水仍然很苦,所以宋人称之“苦荬”。苣荬虽苦,却适合煨肉,苣荬解腻,肥肉去苦,相传是司马光的最爱。
江南地区的百姓还常吃马兰和菊苗,前者即马兰头,后者则是菊花脑,直到今天,这两种野菜仍然是江南人春日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美食。
过两天就是中和节,吴铭也入乡随俗,用野菜做两道简单的菜肴,清淡可口,用来招待小晏再合适不过。
此外,还有两道春味满满的特色菜。
第二天备料时,见师父取出咸肉,火腿、五花肉、春笋、百叶结等食材,显然又要烹制新菜,谢清欢想起昨日定下的食单上有两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菜名,多半是其中之一,猜测道:“师父可是要做腌笃鲜?”
“正是。”
腌笃鲜是江南一带的代表性菜式,说到春天的味道,吴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它。
腌指的是过冬时腌制的咸肉,鲜则指春日第一鲜春笋,笃在吴语里是炖的意思,这道菜本质上是一道炖菜。
做法也不难,先对各种食材进行预处理,咸肉浸泡,五花肉焯水切片,春笋去皮切作滚刀块,焯水后沥干备用。
先将肉材放入滚水锅里,小火慢炖半小时,再下春笋和百叶结煨煮,不多时便有浓香溢出。
吴建军闻香而至,见儿子炖了一大锅,晏几道那桌就五个人,肯定吃不完,剩下的按照惯例应该会内部消化。
光是想想,口水就已飞流直下三千尺。
常言道,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他的干劲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店里的伙食。
说实话,老爷子要是有儿子的手艺,他绝对天天来店里帮工,也不至于这么懒。
谢清欢更关心另一道菜:“那冬去春来饭哩?”
“这便做。”
冬去春来饭是前两年盛行一时的网红菜,用腊味、春笋、韭菜、豌豆或蚕豆焖饭而成,寓意好,卖相佳,滋味丰富,且极易上手。
吴铭将切配妥当的各色食材下锅炒香调味,将炒料铺在泡好的大米上,加水焖煮,关火前再放入韭菜段焖熟,拌匀即可。
至于两道春日野菜,他打算用荠菜和玉米面做个荠菜团子,再用马兰头拌个香干。
众人正忙于备料,李二郎忽然匆匆入内通传:“掌柜的!余娘子来了!”
……
余安安常在里瓦子设棚演出,近来有一说书人,唤作张铁嘴,靠讲说无名氏的奇闻轶事声名鹊起,在里瓦子占得一席之地。
她自也听过几回,因张铁嘴讲得神乎其神,还特意让人打问过,方知其言不全是杜撰,这吴记川饭的确显贵盈门,连官家都曾二度亲临。
是以,那日孔三传声称吴记为文人雅士所钟,她并未起疑。
余安安本就有意探店,正好今日受邀,便提早登门,一探究竟。
张铁嘴在讲说赵官家探访无名氏时,极言吴记店小且陋,又极力渲染天子御驾之华贵、仪仗队之恢弘,这种反差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似这等小店,若非名声在外,她决计不会登门。
李二郎早得了嘱咐,见一辆素雅的青帷车驾停驻店前,立时迎出店外。
素色锦帘掀起,露出真容的刹那,李二郎只觉呼吸一滞,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好美!
不施浓粉,亦无繁饰,然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乌发盘成高髻,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衬得颈项纤长秀美。顾盼间,似秋水含烟,分明是风尘中人,却偏偏生得出尘之姿,更教人心生怜爱。
细看之下,余娘子的妆容倒与师师有几分相似,不,更像是刘师师在刻意效仿……
余安安见店伙怔怔凝视自己,也不以为意,这种情形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掩嘴轻咳一声。
李二郎如梦方醒,面颊微烫,忙迎对方入店,道一声稍坐,转身进后厨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