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双双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若非视厨艺为最高追求,怎会降薪来吴记掌灶?
换言之,砸钱很可能适得其反,投其所好才是正解。
如何投其所好?只能靠画饼,啊不,话术。
此时此刻,孔三传正赶往余安安的私宅,心里不断温习着吴掌柜嘱咐自己的话术。
余安安乃东京十二名伎之一,孔三传曾在某场宴会上与其有一面之缘,攀谈过几句,不算熟识。
但余安安的为人,孔三传有所耳闻。
此女虽为艺伎,却颇有几分傲气,不流凡俗。不仅精擅丝竹管弦,更工于诗赋,常自填新词,谱曲而歌。即便在名伎云集的东京,也堪称特立独行。
当吴掌柜问及,可有名伎能以较少花费请动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只不过……
余安安虽不慕金银,其所求之物,却更为难得。吴掌柜此计,也不知能否奏效?
孔三传心中忐忑,驾轻就熟来到余安安私宅。这是一处僻静小院,粉墙黛瓦,门扉虚掩。时值初春,檐角尚覆薄雪,阶前寒梅数枝,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更衬得院落清寂孤绝。
叩开门扉,自报家门。
应门的婢女虽不识得孔三传,却久闻吴记川饭大名,道一声“稍待”,合拢门扉,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门扉再度开启,孔三传随婢女入内,但见院内虽小,却别有洞天。青石小径蜿蜒,两侧修竹凝翠,积雪压枝。正厅前悬竹帘,窗棂素雅,无半分绮靡之气,倒似隐士书斋。
余安安已在厅堂相候,孔三传立时叉手行礼:“余娘子!”
“孔大哥不必多礼,请上座。”
余安安敛衽还礼,寒暄道:“忆昔侯府春宴,闻先生抚琴,一曲《鹤鸣九皋》,空灵悠远,奴家至今念念难忘。”
孔三传笑道:“娘子过誉。当日宴上,闻得娘子新填《踏莎行》一曲,清词丽句,绕梁不绝,三传倾慕不已。”
商业互吹数语,婢女呈上热茶,孔三传也切入正题,径自表明来意:“余娘子或已风闻,吴记川饭不日将迁至东华门外。吴掌柜素仰娘子清名,特遣某登门相邀,屈就新店驻唱。”
余安安也很直接:“在此之前,内城的正店都曾遣人相邀,却不知,相较矾楼、潘楼等店,贵店有何不同?”
孔三传立时搬出吴掌柜嘱咐的话术,从容作答:“小店底蕴,固不及矾楼、潘楼等深厚,然座上文士常聚,雅客盈门。娘子可识得晏家七郎?”
“晏叔原虽年幼,然词章已得其中三昧,直追其父,名噪京师,我岂会不识?”
孔三传笑道:“实不相瞒,晏小官人亦是小店常客,吴掌柜正欲同其定下以词换肴之约。余娘子若愿来吴记驻唱,晏七郎所作新词,自当优先奉于娘子谱唱。”
这话不完全是忽悠,晏几道虽然不常来店里用饭,但经常遣人打包些卤菜、凉菜回去,说是常客并不为过。
至于以词换肴之约,吴铭确有这个打算。
只不过,他特意让孔三传换上笃定的口吻,让人觉得此事势在必行,其实八字还没一撇。
余安安也不是好糊弄的,质疑道:“晏小官人眼下正为其父守孝,按礼当深居简出,避绝游宴,何以会成为贵店常客?”
“晏府仆役常奉小官人之命,来店里外带菜肴。三日后便是大祥之期,过了大祥,礼除服阕,自可开荤听乐。晏君已在小店雅间订得一席,余娘子若存疑虑,届时不妨来小店一探虚实。”
孔三传一边侃侃而谈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见她眸光流转,难掩意动之色,心知此事十拿九稳。
果不其然,余安安只略一沉吟,便即应下。
晏七郎出身清贵名门,少有才名,京中艺伎,谁不倾慕其词采风流?
只可惜,近两年来,小晏恪守父丧,闭门谢客,余安安至今无缘得见。
倘若以词换肴之约属实,能谱唱晏君所作新词,自是求之不得,在吴记新店驻唱又何妨?纵使不成,借此良机得见晏七郎一面,也有利无弊。
定下具体的时日地点,孔三传起身告辞而去,心里感慨:吴掌柜当真料事如神!
不对,吴掌柜本就是灶神下凡,自然神机妙算。
步履轻快地回店里复命。
孔三传自是喜不自禁。
事实上,他才是第一个受邀的艺伎。
作为吴记川饭的老员工,又是古典戏曲的鼻祖,“演艺部部长”这一职位非他莫属。
孔三传受宠若惊,自认为才疏学浅,难堪大任,经过三辞三让,这才同意。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既感动于吴掌柜慧眼识金,更为自己光明的未来而兴奋。
是以,此番邀请余安安,不仅是为吴记招募人手,也是为自己组建团队,出师得捷,焉能不喜?
相比之下,吴铭要淡定得多。
意料之中的事。
虽说此举有画饼之嫌,但这块大饼迟早能兑现,且不止晏几道一人,以后还有苏轼、秦观、黄庭坚等风流才子,福利只多不少。
之所以选择晏七郎,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苏轼及其门人尚未成名,唯有小晏“赢得青楼薄幸名”。
当然,欧阳修、张先等人也曾风流一时,谱写过不少艳词丽曲。俱往矣,如今已垂垂老矣,且身居高位,显然不可能为市井艺伎作词。
思来想去,晏几道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好,大祥之期将近,小晏即将“解封”,不说重获自由,起码在饮食上不再受限。
沈廉叔已提前订下宴席,席间少不得艺伎助兴,而以晏几道的眼光,刘师师等空有姿色的艺伎自是入不了他的眼。
听孔三传说,这余安安是京中一等一的名伎,歌喉与琴技双绝,远非寻常艺伎可比。
她肯来助兴,自是再好不过。
话说回来,初次正式接待小晏,做什么菜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