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菜品已足够丰盛,吃到现在,赵祯一家至少也该有七八分饱足,因此不做多了,先煮九个,以精致的小碗盛装,档次噌一下便上来了,不够再加。
将大锅水烧开,倒入汤圆,待汤圆浮起转小火,保持滚而不腾,汤圆皮软即熟。
按传统吃法,食用时应随上用白糖和麻酱调配的小碟,供食客蘸取。
考虑到宋人没这习惯,今日就不备了。
传膳官上菜之际,吴铭接着制作另一道面点——百合酥。
百合酥是一道层酥面点,由皮面和油酥两块面团层叠擀制而成。花色酥点对起酥技术的要求较高,因此成为宴席中别具风格的高档品类。
同类面点还有荷花酥、海棠酥、菊花酥、桃花酥、兰花酥等等,百合酥算是相对比较简单的一种,因为不用染色,百合本就是白色的。
做菜也讲究个层层递进,先上简单的,再逐次增加难度,这样才能让食客回回都有惊喜。
揉面、制馅等工序已提前完成,油酥面团和油水面团都是用猪油、面粉来和面,区别在于油水面团的猪油用量较少,且加了水稀释。揉制时需保持两块面团的软硬程度相当。
馅料选用的是冬瓜糖、蜜枣、白糖和猪油,切细压碎后搅拌均匀即可。
此刻便取出面团,制成剂子,将油酥剂子包进油水剂子里,搓成长条,擀成长片后卷起,压扁,包入馅料。
封口,定型,用小刀在表面划出三刀六瓣,落刀深度须拿捏得宜,深则容易露馅,浅则难以开花。
起油锅,待猪油烧至五成热左右,下入生坯。
直到这一步,一众内侍尚不明所以,陈俊和顾和来店里试过菜,知道此时做的定是百合酥无疑,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一个个面疙瘩与那惟妙惟肖的花形糕点联系起来。
这份疑惑在面坯开花的瞬间悉数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哇”声一片。
是仙术!他一定用了仙术!
在场的内侍有不少已视吴铭为灶君下凡,此刻见油锅里的面疙瘩突然开花绽放,不禁冒出同样的念头。
陈俊感触尤深,吴掌柜于庖厨之道上的境界有多高,品尝菜肴的滋味只能窥见一二,唯有目睹烹制的全过程,方能切身感受。他虽是外行,但对郭尚食的厨艺还算了解,若将二人的厨艺相较,说是判若云泥也不为过。
越发坚信坊间传闻不虚,此技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吴铭神色自若,他对陈俊等人的反应早有预料,这当然不是什么仙术,而是由于两种面团的性质、层次不同,所以在炸制时会出现外层的油水面开花的效果。
当然,这些内侍不可能明白其中原理,别说他们,换作本朝的白案师父在场,照样目瞪口呆。
他将炸好的百合酥捞出,装盘,稍作装饰。
小吊梨汤已提前熬好,何双双拿小碗盛出,置于托盘上。
片刻后,过道里再度响起唱菜声:
“百合酥、小吊梨汤——”
至此,所有菜品已全部上齐。
雅间里,赵希蕴追悔莫及。
早知最后才上的羹汤和糕点如此精美可爱、甜香可口,她就该坚定意志,不为之前的菜肴所动!
这龙须酥不知以何法制成,但见万千糖丝卷绕成蓬松的小团,入口顷刻而化,甜香随之散开,内里软糯,馅料应是以豆沙制成,却比她此前吃过的所有豆沙更加香甜!
圆子虽是寻常的节令食物,然出自吴掌柜之手,自也非同一般。面皮绵糯,馅料细腻,咬开的刹那,流体状的黑芝麻挟裹着灼热的气息缓缓淌出,浓香随之溢满唇齿。这滋味,远非宫里御厨烹制的圆子可比!
赵希蕴正沉醉于龙须酥和芝麻圆子的美妙滋味中,忽见内侍又呈上两道甜食。
啊啊啊!急需一个空胃袋!
考虑到酥点可以打包带走,她便集中火力对付小吊梨汤。
但见碗中汤色清亮,呈胶质状,雪白的梨肉沉于碗底,银耳舒展成半透明薄片,梨的清甜与冰糖的甘香随热气扑鼻。
银耳极其珍贵,纵是贵为公主,亦难得一尝,断不可浪费!
幸而一碗的分量不算多,尽管腹中已无余地,仍有缝隙可填。
举勺频频舀取,一碗热汤落肚,五脏六腑俱感熨帖。
这下是真饱了,饱得她想打嗝,好在拼命忍住了,并未失仪。
赵祯和曹皇后虽不似赵希蕴那般嗜甜,却也被百合酥的造型所惊艳。
曹皇后拈起一块百合酥细细端详,越看越惊奇。
此酥果如其名,真似绽放的百合花一般,外层的花瓣层层叠起,细细一数,竟有十余层之多!
她吃过不少糕点,坤宁殿里的庖厨常换着花样讨她欢心,她年轻时也曾为官家亲自下过厨,自认为对此还算略知一二。
正因如此,更加百思不解,完全想象不出这般精致的造型是如何做出来的。
不禁喃喃道:“这又是用的甚法子……”
赵祯笑起来:“吴掌柜的法子,自是别出心裁,莫说我等外行,便是同行探店,也未必能瞧出多少门道。”
如他所料,将所有菜品逐一尝过,便已有七八分饱足。长女年轻,尚能饕餮大餐,他却不敢暴饮暴食,只得停杯投箸。
唉!
每回探访吴记,总感觉意犹未尽。
不禁回想起在欧阳修府上的那场宴饮,从白天直吃到日落,那才叫尽兴。
曹皇后有相同的感受,此刻的她已全身心沉浸于美食中,哪里还记得百宝念珠的糟心事?
赵希蕴更不必说,见爹爹和大娘娘均已停筷,提议道:“这龙须酥与百合酥剩下不少,孩儿想带回宫去,让自家厨娘尝尝滋味,兴许能复刻出来。”
这自是托词,三人都心知肚明,吴记之肴,旁人绝难复刻。
赵祯点头应允,立时唤来张茂则,迫不及待地颁下赏赐。
恨不能明日一觉醒来,吴记川饭便已迁至东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