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三人,出了海蚀洞穴之后,各自隐匿气息,沿着小钱岛边缘的密林,朝着与港口码头相反的方向行进。
冬日的海岛,雾色朦胧。
林木间灰白水汽弥漫,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约莫一炷香后。
远处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
而在灌木丛中行进的姜景年,眼前猛地发亮,“……找到了。”
因为空地中间。
就矗立着一座用特殊石材砌成的仓库。
仓库的屋顶,覆盖着黑色的瓦片。
墙体厚实,没有窗户,只有紧闭的大门。
在大门四周。
有七八个城寨守卫在来回巡逻,他们腰间配着各种武器,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姜景年几人,隐匿在仓库的百米之外,气机内敛。
钱有财蹲在一棵歪脖树的后面,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座仓库,对着身旁的姜景年传音道:“姜道主,那仓库有人巡逻不说,四周还附着一层城寨大势。”
“倘若仓库受到剧烈冲击,城寨的宗师必然会有所感应。若是打草惊蛇,咱们等下可就要面对城寨四祖了。”
“小钱,你害怕吗?”
“不是害怕的问题,足足有四个……老夫还是有点点慌的。何况城寨勾结了外人。若是真被发现了,恐怕就不止这几个宗师了。”
“小钱,你一个老牌宗师,可不要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姜景年蹲在他身旁,撇了撇嘴,“算了,我来试试。若是不行的话,咱们搜刮一空就跑路,且战且退,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说完,不等钱有财再说什么,就直接催动了特性【雾蛊幻衣】。
水雾弥漫开来。
旋即姜景年的身形,就在钱有财和薛秀秀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薛秀秀瞪大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差点就要发出惊呼了。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心中却是在翻江倒海,‘这人怎么直接消失了?连丝毫气息都感应不到,这是什么手段?’
自问也是见多识广的魔门圣女,各种隐匿秘法见过不少。
然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钱有财同样有些震惊。
不过他好歹是老牌宗师,之前在秘境之中,又被姜景年的隐匿手段偷袭过,心里多少有点准备。
他缓缓将自身的宗师大势逸散一丝,细细感应了一番,才捕捉到若有若无的气机波动。
身边不远处,有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然而那轮廓就好似水中倒影般,瞧不真切,完全无法确定具体的动向。
钱有财心中不由得暗想:‘这究竟是什么秘法,即使有所感知,最后也照样难挡偷袭。’
感应到附近有人,不代表能完全防备这种袭杀。
毕竟,他作为真罡二重天的宗师,都只能感知到模糊的影子,这怎么防?
念及此处,钱有财之前被捶过的胸口位置,就有些隐隐作疼。
‘山云流派近些年不声不响的,竟是养出了一条妖龙啊!’
姜景年最为恐怖的地方,不只是他的实力,而是他的年纪。
很多天才虽然天赋异禀,但将天赋转化为实力,需要资粮,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过程。
多少半路夭折的天才。
多少被人抓去做了人材的。
陨落的天才,就不算天才了。
而姜景年年纪轻轻,恐怖的天赋才情,就已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武功。
只要不太跳,不得罪太多人,日后十有八九,能抵达宗师之路的尽头。
不过……
在钱家收集的情报上,姜景年似乎走到哪,哪里就是敌人吧?
……
……
仓库四周。
数十名守卫分散在各处,有的站在门口,有的沿着仓库外墙来回巡逻,有的则三三两两地聚在几棵树下闲聊。
灯火摇曳,洒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以及烟草燃烧的呛人气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是低骂句这鬼天气。
管事的,有四个人。
他们此刻正聚在仓库前的简易木桌旁,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
其中三人,乃是铜金钱庄的堂主,也是城寨四祖的义子义女。
三个男女。
都是内气境中期的武道实力。
最年轻的陈堂主,大概三十来岁,留着络腮胡,穿着一件短打劲装,腰间挎着一柄大环刀。
另外两个堂主,则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女。
而除了这三个堂主之外,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城寨供奉,独臂,穿着一件旧袍子,正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叼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十几年前,这供奉曾在临安附近霍乱一方,是个有名的山贼头子,后来被某个名门大宗的真传弟子追杀,丢了一条手臂,侥幸逃进了城寨。
进城寨后经过努力,侥幸被当时的银祖看中,后来又炼成了一手独臂金剑法,锋锐无双。
如今更是内气境圆满的大高手。
这供奉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眯着眼睛,听着三个堂主在那儿闲聊。
那陈堂主靠在桌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了,义父那边有大动静,却不调动我们几个过去。”
“真想和丽楼主、傅董事他们一起做事啊,总比在这岛上守仓库来得有意思。”
“小陈啊!”
那独臂供奉闻言,咂巴咂巴嘴,吐出一口烟圈,“那些任务风险那么大,可是跟魔门还有军阀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可能丢了性命。哪儿比得上在这儿睡觉喝茶来得平静?”
他又瞅了瞅陈堂主,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无非就是想跑到丽楼主面前露露脸。听我一句劝,丽楼主可是铁祖最受宠的义女,地位和实力,跟你们不在一个档次上。”
“你把握不住的,别死在这上头了。”
陈堂主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丽楼主在城寨的追求者有不少,难不成各个都横死了?我又不会做什么逾矩的行为,只是想跟着长长见识罢了。”
“我也就好心提醒。”
独臂供奉懒得再多说:“我去后边休息了,你们好好守着。先前炮轰的动静那么大,万一有浑水摸鱼的,得盯紧点儿。”
陈堂主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面前呛人的灰烟拍散:“您老快去吧!城寨也没少亏待你,抽烟怎么总抽这么劣质的?”
独臂供奉站起身来,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插回腰间,“你们不懂。我年轻时穷,只抽得起这个。”
随即转身朝后边的低矮房屋走去。
他刚走了几步。
突然。
他的脚步顿住,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堂主见状,笑了起来,“老大哥,还有啥事要吩咐——”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位独臂供奉的身体,在他眼前,直接炸开了。
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残肢和内脏散落在方圆数丈的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堂主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
他下意识地张开口,“敌袭……”
然而那声音,都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团金色雾气就已飘了过来,直接将他、女堂主和那个矮壮堂主笼罩其中。
金雾之中,有无数细密丝线在穿梭游走,发出轻微的切割声。
等金雾散开。
僵立在原地的三人,身上突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
他们的身体,沿着那些金色纹路分裂开来,化作无数块大小均匀的血肉,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将地面染成暗红色。
见到如此恐怖离奇的一幕。
还在四周发愣的数十名守卫,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好,是……”
“堂主们怎么会……”
有人张嘴想要呼喊,有人伸手想要拔刀,有人转身想要逃跑。
然而他们的动作都太慢了。
空气之中,突地浮现出一枚摇曳的黑焰小剑,那小剑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燃烧着淡淡的黑焰。
它在空中微微一颤,然后犹如黑色闪电般激射而出,在那些守卫之间来回穿梭。
这小剑速度快得惊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迹,只能看到一条黑色的光线,在人群中跳跃、折射。
每一次闪烁。
就有一名守卫的要害处,多出一个细小的血洞。
然后整个人好似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转瞬之间,数十名不过武师层面的守卫,全部被洞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没有一个活口。
从独臂供奉四分五裂,到三个堂主被金雾切碎,再到数十名守卫被黑焰小剑尽数洞穿。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不到两个呼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完,人就已经全没了。
仓库前的空地上。
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汇成小溪,缓缓流淌。
直到这个时候。
供奉尸骸边的水雾才缓缓散开,露出了姜景年的身形。
……
……
‘此子,恐怖如斯啊!’
‘杀几个内气境,还要用神通……’
远处躲在丛林里的钱有财,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目睹了那镇杀全场的整个过程。
他脸上的肥肉颤动了几下,眼神中带着几分麻木和复杂。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团将三人瞬间切碎的金色雾气,是一道金德神通。
里边蕴含的武道真意。
瞒不过他这样的老牌宗师。
至于那枚穿梭如电的黑焰小剑,虽然速度让他都感到警惕,但杀伤力也就那样了。
只能对付一些弱者,对宗师强者,完全构不成什么威胁,连附体真罡都破不了。
当然。
最令他震惊的。
是姜景年已经凝练了金德神通,却故意卡在半步宗师这个境界上,不直接踏足宗师之路。
在宗师的眼里。
凝练神通的难度,远高于踏足宗师之路所需的宏愿。
很多盖世天骄,在完成了宏愿之后,会选择在半步宗师的层次上待一段时间,为的就是凝练属于自己的真罡神通。
钱有财露出沉思之色,‘这小子的实力,恐怕不止是源于绝世武学。’
‘而且都有真罡神通了,为何还不踏足宗师之路呢?’
姜景年还未踏足宗师之路,就已经有此等武功。
若是晋宗师之后,有了自身的大势,实力必然再度暴涨。
而如今卡在半步宗师不晋升,必然不是为了继续凝练神通了。
以姜景年展现出来的武功和底蕴,恐怕早就完成了宗师宏愿。
‘那么,他迟迟不晋升的理由,就只剩下一个了。’
钓鱼。
这后生在等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值得他踏出那一步的契机。
或者说,等一个能让他利益最大化的猎场。
‘这小子,都这么强了,还要钓谁?’
‘钓路尽级宗师?’
‘再加上神神秘秘,要晋升武圣的磷火道主……总不会,是要对霸主级势力下手吧?’
钱有财想到这里,脸上的肥肉又是一阵哆嗦。
他深吸一口气,从丛林中走了出来,踏过满地血泊和碎肉,笑道:“我还以为等下要和城寨的宗师过招呢。你这解决的速度也太快了,此地的警戒应该都没被触发。”
姜景年正弯腰从几个堂主的残骸上,摸索着战利品,顺带捡起了四把青铜密钥,“就算没有触发大势,然而此地就在城寨所辖的区域里。”
“过不了多久,依然会被城寨四祖感应到。我现在不想和那些人交手,得让城寨被魔门消耗一番。最好是两败俱伤,我们渔翁得利。”
钱有财微微皱起眉头:“你就这么确定魔门会对城寨出手?”
薛秀秀虽然传递了消息出去。
但这不代表魔门,就一定会动手了。
万一权衡利弊,选择了妥协,或者观望一段时日呢?
也不知道姜景年哪来的自信。
“城寨多头通吃,四处勾结,刀尖上跳舞,已经是爆雷的边缘了。”
姜景年只是呵呵一笑,掂了掂手中的钥匙:“以前或许还好,各方势力,都需要城寨作为缓冲地带。”
“而现在,外有西洋混战,内有两东地区异动。何况魔灾四起,临安在开南方会武。”
“这城寨,夹在洋人、魔门、世家望族、军阀之间,左右逢源也就罢了,还要时不时背刺一下金主。”
“这点,同样左右逢源的洪帮,就比城寨做得强太多了。至少洪帮不会随意背刺,而是折中调和,尽量不得罪任何一方。”
“不过……我估摸城寨也在下大棋,所以才兵行险着,坑害魔门。”
姜景年说着,走到仓库的大门前,将密钥依次插入门上的四个锁孔,同时转动。
只听连串的闷响过后,厚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堆满货物的仓库内部。
姜景年率先走了进去,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货箱和货架,撂下一句话:“小钱,帮我搬空这里。”
“对了,这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你的那份灭了城寨再给。”
钱有财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进去搬运那些沉重的货箱。
直到这个时候。
已经近乎麻木的薛秀秀,才从丛林中走了出来。
她刚才躲在暗处,亲眼看到了姜景年偷袭独臂供奉。
‘都媲美宗师了,居然连内气境都要隐匿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