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酒宴下来,耶律罗睺等人是既没心思吃肉喝酒,也没心思欣赏舞乐。
身为战败方,最怕的不是胜利方提太过分的要求,最怕的反而是曹倬这样一个要求都不提,一个劲的晾着他们。
曹倬时不时的就逗弄一下那只海东青,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它的喜爱。
并且还多次明示,只要每年进贡二十只,那么双方国书上的条件可以适当放宽。
耶律罗睺根本不打算答应这件事,他当然能看得出,曹倬这就是想让他们把女真人给逼反。
一旦答应了,后患无穷。
表面上看,似乎能够减少契丹本族人的不少压力。
毕竟无论是马匹、钱财都是和契丹人息息相关的。
但是海东青这个猛禽,是女真人那边的特产。
如果答应曹倬的提议,那么他们必然就要去逼着女真人完成每年二十只的要求。
可是这个要求,势必造成女真人多出许多死者。
这还只是表面上出现的问题,还不算辽国的官员到了女真人的驻地会怎么索要贿赂、强抢民女。
今天大周要女真人的海东青,他们逼着女真人去抓。
明天他们要室韦人的马,他们难道就要去逼着室韦人交马?
后天要渤海人的技术传承,他们难道就要所有渤海遗民打包卖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激化矛盾。
别以为契丹人很文明,契丹只是对大周很文明,因为那是兄弟之国。
对室韦人也好,渤海遗民也好,女真人也好,契丹人都是把他们看作奴隶的。
毕竟,这些人的国家,全都被他们大辽给灭了。
之所以对大周如此文明,也是因为灭不了大周而已。
真要是能灭,汉人的处境不会比这些人好到哪儿去。
也就是说,契丹内部披着民族矛盾表皮的阶级矛盾实际上是非常尖锐的。
而曹倬要的,就是用海东青来激化契丹内部的矛盾。
耶律罗睺自然也知道曹倬的想法,他当然不可能答应。
所以这件事情,他在契丹使团内部给压下来了,谁都不许往中京汇报。
但耶律罗睺只能控制南院派系的契丹人,他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人。
他控制不了曹倬、契丹内部的大周间谍以及北院派的人。
“这...大周的宣徽南院使如此有诚意,罗睺为何不答应啊。”耶律宗真听了耶律查剌的汇报,满脸不解。
耶律查剌想了想说道:“罗睺一直和汉人混在一起,自然喜欢用汉人的处事方式解决问题。汉人狡诈、凶悍,但有的时候却又心软,对外族之人怀有怜悯之心。
罗睺之所以不答应,甚至压下消息不上报。我想是因为,陛下一旦答应这件事,为了每年给大周二十只的海东青,必然要死很多的女真人。”
“女真人?”
耶律宗真轻蔑一笑:“女真人不过是我大辽之奴仆,化外蛮夷之辈,用处还不及渤海遗民,死多少有何相干?
再说,女真如今的户口,怎么说也有几十万吧,每年死几百人有什么?他们每年难道几百人都生不出来?”
“陛下圣明,死女真人,总好过死契丹人和汉人。”耶律查剌说道。
他知道汉人在辽国内部有很大的势力,就连耶律宗真本人也是偏向汉化派,也就是南院派的。
耶律宗真在殿内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契丹人是他的根基,肯定是不能过度压榨的。
汉人也一样,汉人是辽国能够统治整个草原,压制女真、室韦等蛮族的基本盘。
辽国能有这么大的版图,很大程度依托于幽云十六州庞大的人力和财力。
幽云汉人骁勇,是良好的兵源。
幽云富庶,又是赋税的大头。
如果按照正常的两国谈判进行赔款,这部分压力不是压给契丹人,就是压给汉人。
无论这双方谁造反,辽国都吃不消。
现在曹倬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那就是每年二十只海东青,可以适当的放宽谈判内容。
所需要承担的代价,无非是每年多死几百个女真人而已,完全可以负担。
“去,立刻派人去易州,对耶律罗睺传达我的敕令。如果曹倬依旧想要海东青,就答应他。”耶律宗真踱步许久,随即下定了决心。
说着,他又想了想:“对了,前几次互市的时候,周朝是不是买走了许多渤海遗民?”
耶律查剌一愣:“是有这么回事。”
耶律宗真说道:“让他问问曹倬,还要不要渤海遗民,我再给他三万人,请他转告吾兄,务必再通融通融。”
耶律宗真口中的“吾兄”,说得便是大周皇帝郭永孝。
虽然郭永孝才三十四岁,耶律宗真已经四十五了。
但是大周为兄,这是当年盟书上白纸黑字写的。
所以哪怕大周皇帝只有八岁,耶律宗真也得称其为兄。
耶律查剌说道:“陛下,只是此事若失传扬出去……”
耶律宗真摆了摆手:“为今之计,只好苦一苦女真人。至于骂名,我来担就是。”
“是!”耶律查剌应道。
渤海遗民在辽国的存在感甚至不如女真人,毕竟女真人现在的驻地,就是当年渤海国的故地。
现在渤海人和女真人混在一起,早就难分你我了。
而在辽国内部左右互搏的时候,曹倬开始巡视易州各县的基础设施和堡寨了。
“宣徽使,把辽国使者晾在易县不好吧,不仅现在是和谈期间。”禾晏走在曹倬身边说道。
曹倬笑了笑说道:“毕竟是兄弟之国,还是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商量的。”
说着,他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蒋之奇:“对了,朝廷派来的易州刺史还没到吗?”
“应该就是这几日了。”蒋之奇说道。
曹倬叹了叹气。他等到朝廷派遣的官员到易州,就准备回真定府了。
再加上这年关将至,也得回去和赵徽柔她们一起过个年。
不仅如此,还有此战的庆功宴。
过了年,还要回京述职。
封疆大吏每年年初,都要回到汴京述职。
一方面是向皇帝汇报一年的工作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回家看望家人。
可以在汴京待一个月,然后再回到任职地。
当然,前提是任职地不能出问题,一旦出了任何问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岗位上主持大局。
数日后,与易州刺史一起来的,还有朝廷对曹倬等人的封赏。
曹倬所训练新军为镇辽军,曹倬领镇辽军节度使、河北西路行军元帅、尚书左仆射、持节都督河北西路诸军事,宣徽南院使、河北西路经略安抚使如故。
加了镇辽军节度使和都督河北西路诸军事的实权,还有个行军元帅的名头。
镇辽军,这代表了曹倬抽调各地乡兵和厢军训练的四千新军,也算是有了正式编制了。
至于尚书左仆射,在大周基本属于名誉头衔了。
毕竟政令主要是中书门下,也就是政事堂下达。
执行上,也都分散到了六部。
而六部之中,户部的职能与三司使重合,兵部受制于枢密院、吏部的职能又被宣徽南院使节制。
可以说,尚书省从大周立国开始,权力就被最大程度的限制住了。
郭永孝给曹倬的这一大堆任命里,最重要,最有含金量的是“持节都督河北西路诸军事”
这代表了,曹倬可以在河北西路名正言顺的大权独揽了。
在此之前,虽然曹倬依旧是一把手,但是转运司、常平司和刑狱司并非自己的直系下属。
地方的四个长官,经略安抚使、转运使、提举刑狱和提举常平,实际上是分别直属于朝廷的四个不同的部门。
也就是说,经略安抚使名义上是地方军政一把手,但实际上能不能节制其他三人,主要看三人愿不愿意配合。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大周,没有直接的统属关系,你官大八级都压不死人。
但有了都督河北西路诸军事就不一样了,代表了曹倬可以名正言顺的节制其他三人。
曹化为镇辽军都知兵马使,河北西路兵马都钤辖。
曹化毫无疑问是此战第二大功臣,毕竟是他深入辽境,略地数百里,所以朝廷直接任命为河北西路兵马都钤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