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都从李显穆的肃穆神情中,听出他并非仅仅说说而已。
许多人心中生出嘀咕,不明白元辅为何对待这件“微小的事情”如此重视。
唯有心学党最核心的人才知道。
男女之间的关系,触及到了改革的核心,是火山口的严重问题,而非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是一个极其严肃的政治问题,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会引发改革的失败。
在江南改革过程中,为了更大规模的去释放生产力,于是主动去解放了一部分过去被束缚在宗族以及家庭中的女性,让她们参与到社会生产中。
但经济条件的改变必然带来社会地位以及家庭地位的改变。
用专业名词来说,这是“分配模式”和“阶级秩序”的改变。
女人,在宗族秩序下,本质上就是男人的仆从、附庸以及财产。
而一旦其参与到社会生产中,得到了经济的独立,就必然从附庸状态中挣脱出来。
而这,必然触犯到大明王朝真正的基本盘、也就是李显穆真正的基本盘,即广大男性的利益。
在过去,皇帝>皇后>贵族男性>贵族女性>平民男性>平民女性,后二者占据了几乎所有。
武则天可以以皇后身份成为皇帝,贵族女性可以获得权力,在短暂的时间中,前四者的位置发生了调换,但后二者的上下、尊卑,却是绝对不可动摇的!
即便是武则天这个女性的皇帝,也绝对保证平民男性对平民女性的压制,因为这是一个王朝帝国存在的基石。
理学宗族秩序的成功,是将这一套完全推进到了极点,即便是一个再底层的男性,也可以在这套秩序下,去压迫更底层的女性。
而李显穆如今一手推动的改革,却在撼动这一点,所以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这是从封建时代走向资本时代的必然,但他可以这么做,却不能让人察觉。
无论如何,李显穆以及李氏都深刻意识到,大明王朝所有男人都参与进了生产以及保卫大明的进程中,而女人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作为补充。
心学党、李氏、内阁这一系列的改制派,如果真正冒犯了最根本的基本盘,那就不再是政治手段所能维系和平,而真的要请李祺真神降临,掀翻一切了。
所以李显穆一手推动女人参与到社会生产中,一手则依旧保障男性的主体地位,而保护男性对女人贞洁的看重,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
捍卫传统的价值观,是保证人心不偏移的重要举措!
心学党、李氏、内阁、李显穆,必须以站在男性一方的面目出现,否则这些男性一旦对现实的改变产生厌烦,很快就会重新走回理学那一套宗族社会之中。
那心学党以及改革派就会变成无根之萍、空中楼阁,继而在滚滚浪潮之下,轰然倒塌!
李显穆来到江南视察,难道仅仅是为了看当地的经济发展,以及去解决一些具体的行政问题吗?
难道仅仅是为了当地的官员施政而来吗?
当然不是!
不要说江南一地,甚至就连内阁的具体施政,他都懒得去看、去管,如果经过他考成法二十年选出来的官员,都做不到这些具体问题的话,那可当真是太失败了。
那大明朝的改制,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江苏巡抚毕竟是李显穆在内阁时,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方才的回答就证明他,从某种程度上,理解李显穆来江南所为何事。
是以在其他人都懵然之时,他已然上前一步,“江南有百相争先,只是越做越多,官员们有时亦会有迷茫之处,还请元辅将万物都看过一遍,于文堂之上,为江南官员解心中之惑啊。”
“元辅您是当世心学圣人,亦是大明如今大政的设计者,其中蕴含的天道至理,唯有元辅才能让我们这些卑微之人,知晓后事如何。”
李显穆闻言微微笑道:“那就继续看看其他方面吧。”
江苏巡抚心中瞬间落下,“元辅、陛下,请往这边来,如今除织造集团外,苏州其他……”
苏州自然不是仅仅只有织造集团,其他诸如造船等工业,也都发展的如火如荼。
李显穆看来看去,察觉其中大部分已经具有雏形,如今只差父亲曾经说过的,一个完全超越人力的动力核心,其后就必然轰然而响彻,不知道天工院对矿井抽水机的改造如何了。
他也很想知道那个划时代的动力核心,到底能迸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而在此之前,他要做好人心思想上的准备。
对苏州的变化以李显穆看来,尚且觉得惊异,更不必提朱见深这等一直坐于深宫的皇帝。
京城皇宫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呢?
和永乐时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依旧生活在那个古老的时代之中,一切都由太监和宫女去做,仿佛时间在其中凝滞,在其中停下。
而在这里,几乎见不到古老的意味,除了那一片只能容纳几万人的古城之外,在外间,新修建的建筑极其高大,朱见深知道那是新式建筑。
这种建筑采用几何以及新的建筑学知识,不再是木质的结构,可以修建起宏伟的殿堂,皇宫中也有用这种新式修复的建筑。
窗户也用烧制出来的琉璃铺成,让整个建筑都显得明亮了几分,现在很多达官贵人都喜欢用这种来修建自己的新房。
他们站在高处,向下俯视而去,那些五彩斑斓的琉璃,在阳光之下,折射出各色的光,五光十色甚是精美。
在还没有被各种霓虹灯污染的古代,这还不算是光污染,而是仙境一般。
夜晚时,苏州城中完全没有宵禁,人群结伴,有许多小摊贩在售卖吃食和零嘴,从工厂出来的雇工们,不少人都会随手购买一些东西回去。
这又是一桩和其他地区完全不同。
朱见深只是略一想象,就能猜到,等到元宵节时,千千万万的灯火会是何等辉煌,千千万万的人又会是何等热闹,怪不得往来行人说,就连京城的元宵灯会也比不上江南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