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正春暖花开,恰正冰雪消融,浩浩大河、荡荡波流,于城外汹涌奔腾,鸟兽春归,啼鸣啸彻。
恰正,李辅圣病入膏肓!
“我本是枯败之身,早该魂归九天黄泉,只因执念而存,如今执念圆满,便当撒手人寰,此乃自然之理!”
李辅圣笑着盘坐在病榻之上,隐透着灰败,面如金纸,如佛寺中黄昏时分夕光落在金粉上的佛陀菩萨,病重之日,脊背本该佝偻如弓,却强撑着挺直,若新疆连绵连片的胡杨。
屋中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比乌云还要沉寂,风雨欲来、无风也无雷。
“元辅还不曾到吗?”
“来了!”
哗啦啦。
黑压压站在屋中的众人,各自向两侧闪开,形成一条两人宽的通道,李显穆和朱见深大步、联袂而至。
入得屋中。
李辅圣面带微笑,“父亲。”
李显穆望向医者,沉声道:“如何?”
“油尽灯枯,强撑一气!”
众人目光皆放在这一对父子身上。
明明李显穆的身形并无什么变化,众人却陡然觉得,他佝偻了一瞬,又似是错觉,下一瞬便重新恢复了往日那顶天立地的姿态。
“天数尽也,人力难为,可还有什么只言片语流于世上吗?”
李显穆很平静。
李辅圣深深长吸了一口气,他似是想要大声的喊出来,最终也只是平常大小的声音,“年少时立志要位居宰辅,不曾想临了死于边塞之地,我见此,荒芜至荣华。
这一生可谓之圆满,无憾矣!”
语罢,面上有笑,而微垂其首,一气逸散,魂灵归天,新疆巡抚李辅圣,死于此!
一番恢弘之言,让皇帝朱见深为之震动。
“太叔祖。”
“节哀。”
李显穆走到榻前,伸手放在李辅圣头顶,“人生于天地之间,一度得生,几度浮常,黄泉之前,才知,生人至此,终须尽啊!”
……
……
巡幸队伍自新疆东归,而后自陕甘,向汉中折往四川,又经四川长江之流,入两湖行省,沿途经过古来征战之所,最终顺流而下江南。
朱见深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天下诸省新政如火如荼,而新政之首便是江南,大明真正的变化,甚至未来,就在这里能够看到。
如今江南和过去略有不同。
传统江南乃是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而自从重新立下诸省以来,如今乃是浙江、江苏、江西、南京以及安徽的一多半。
但这二十年以来,情势又有大不同,江西作为内陆省份,变化也有,但不太大,江苏则变化极其大,大明刚刚建立时,江西在诸省之中,一枝独秀,而如今则显现出衰退。
当然,这种衰退是因为江苏、浙江发展极快而显现出来的,江西科举水平高,天上飞着江西的仙儿,江西就不可能真正落于人后。
巡幸队伍自南京登岸,先去祭拜了孝陵的太祖皇帝,又接见了南京应天府的官员。
因着只有一府之地,并未有什么太值得计较的地方,很快巡幸队伍就动身往江苏省府所在苏州府而去。
一进入苏州府,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迥异于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
朱见深望着那一丛丛自由流动的人口,满是震惊。
“苏州府之地,难道是没有路引吗?”
“传统的路引的确是没有,但有类似的东西,比路引简单了很多,在苏州府境内可以自由通行。”
朱见深闻言又是一惊,这是他在京城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这样做,岂不是乱民心智?”
无怪乎朱见深惊讶。
大明有最严格的户籍路引制度,整个社会几乎是不流动的,这对于统治来说自然是极好,毕竟流民就是不稳定因素。
但苏州府正在走工业化的路线,这条路线最重要的就是人口一定要流动起来,打破庄园经济。
当初鹰酱国打南北战争其中一项原因就是南方拒不服从加入资本主义的体系之中。
说句不好听的,地主们搞庄园经济,能够自给自足,那资本家生产出来的商品卖给谁呢?
资本家不卖东西,从哪里来利润,没有利润怎么发工资,没有工资怎么保证工人生存消费,钱怎么流通起来?
所以打破庄园经济,让整个社会所有人都参与到一整套经济流通之中,就是资本主义一定要做的事情。
这无关乎任何个人的意志,这是制度的必经之路。
从资本家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必然要和地主阶级成为敌人,当然,地主阶级可以主动进化成资产阶级,借由其积累的庞大的原始资本,快速发展起来。
只是按照历史看来,大多数人是缺乏这种见识的,他们只会变成保守派,继而在掌握了新力量的新阶层面前,最终一败涂地,继而成为被掀翻的旧时代。
李显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因为以朱见深的聪颖,只要如此一讲,必然就可以理解到更深层的东西,比如建立在土地之上的皇权,必然将会因此而摇摇欲坠。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两权相害取其轻,朝廷有另外一种控制人口的办法,这些百姓虽然自由行动,但其和流民迥然不同,只是不依赖于土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