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初在外祖父临终前,向外祖父保证了以后一定守着大明的基业,在太宗皇帝去世前,我是守在他老人家身前的人,也向舅父许下了诺言。
这些年,我知道民间有很多议论我的声音,说我是权臣威逼主上,说我架空皇帝图谋大明江山,还有很多很多的声音,甚至在宗室内部,也有很多人对我不满。”
李显穆突然转变了话题,更让屋中众人不敢搭话了,一个个头比鹌鹑还低,仿佛深怕被李显穆突然点出名字来回答问题。
一个回答的不好,那可就全完蛋了。
唯有朱见深微微摇头,插了一句,“太叔祖不必在乎那些声音,正如您当初说的那句话,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千百年后,是忠是奸,自有分辨。”
朝野之中一直都有一种传言,那就是皇帝和元辅的私人交情其实非常不错,二者之间并无什么仇恨,一直以来大多数人都不相信,毕竟李显穆的权力都是从皇帝手里夺走的,皇帝怎么可能不恨李显穆呢?
但从二人到山西以来,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对劲的暗流,这两个人的关系是真的不错,就像是正常的祖宗和重孙一样。
要么是朱见深心思过于深沉,但明显不对劲,毕竟那可是李显穆啊,谁能在他面前装出样子来?
那就是那个颇为不可思议的答案,真的是真的!
很神奇。
李显穆很厉害,皇帝也很奇葩、或者说,相当有容人之量,总之就是很神奇。
不过山西巡抚却觉得皇帝也很厉害,在当前的政治态势下,皇帝其实什么都做不了,难不成还能反抗的了李显穆吗?
他能和李显穆保持一种很正常且亲近的关系,让李显穆能对他放心,这对于大明社稷,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倘若皇帝真的心中满是怨怼,恨不得对李显穆除之而后快,那就算是李显穆再忠心,怕是心中也要升起三分反心。
如今看来,李显穆当真是丝毫反心都没有,而且也并不是如同曹操那样,准备让后代篡国。
这其中怎么能说没有朱见深的一分功劳呢?
李显穆当然不在乎当世的人怎么说他,他只微微一笑。
“是啊,忠奸之说不过是闲人之语罢了。”
“我李显穆其实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过,父亲让我做个对天下人有益的人,我读过的圣贤书让我为天下万民开太平。
这条路我一直在践行,以如今的大明而言,我做的尚且算是很好。
但我也从来都没忘记,我体内流着朱氏的血,没忘记我曾经向外祖父和舅父许下的诺言。
如今大明蒸蒸日上,那些坏孩子尚且罢了,自然有国法惩治他们。
总不能让好孩子们受了欺负,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该给他们撑撑腰,以后到了九泉之下,见到了外祖父,我也能说,外祖父,当初我答应您的事情,都做到了。
你们说呢?”
李显穆的声音很轻,却重若万钧,沉甸甸的如同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不少人已经脸上有些发白了。
官场之上,最是懂风水轮流转、懂东西风往哪里吹的,随着皇权一步步被架空,随着文官起势,当初那些嚣张跋扈的王子皇孙,自然就要卑躬屈膝起来。
这才相当的合理。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皇族才衰落不到二十年,如今李显穆就站出来给他们站台。
朱见深微微眯起了眼,思索了李显穆此番用意。
方才李显穆谈起太祖和太宗皇帝,自然是有其中原因,朱见深是很看得出来,李显穆对太祖太宗感情都很深,这种感情是李显穆对大明感情深厚的一大来源。
政治人物的情感并非无用,而是会一定程度甚至极大程度影响其决策。
但李显穆不是一般人,他是能开创盛世的绝世无双的人物,他做事就不可能完全看感情,否则他今日就不会架空皇权。
“难道是希望借助此事来向外界表达一种态度?”
朱见深心中暗自分析着,“前二十年一直都在打压皇权、架空皇权,基本上已经取得了很好的结果,这些年难免有些激进的声音,现在是要表态,要压一压这些声音,让大明始终维持在当前局势。”
朱见深大致分析着,“所以在架空皇权之后,这是又释放出来了保皇的信号,太叔祖这是要说,虽然要打压皇权,但同时要保护皇族,夺取了政治权力,其他的荣华富贵是要保证的。
这是为了削弱当前在宗室内部弥漫的不满,也是要给如今改革派划下一道红线!
真是用心良苦啊!”
朱见深一重重分析完,都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觉李显穆费心维持着这种局势平衡,当真是艰难。
“叔祖!”
晋王朱钟铉已经深深跪在地上,不住向着李显穆叩首,眼泪落下。
心中那块不知悬了多久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山西巡抚等人也赶紧赌咒发誓,绝不会故意为难王府。
“没有就好啊。”
李显穆心知,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天下,那些向王府伸手的人,以及王府往外伸手的人,都会有所克制。
在临离开山西之前,李显穆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山西巡抚的肩膀,“该给工人的工钱,不要拖欠,钱不要都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要让工人和农民分出差别来。”
山西巡抚一凛,当即向李显穆保证绝对会严肃执行。
其后一行人再次往西而去,下一站是西安,真正的十三朝古都,大明绝对的西部核心,陕甘总督驻扎地、陕西巡抚治所,以及大明藩王之首,秦藩亦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