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冬日渐至,黄河结冰,自山西至长安,一路坦途,昔年唐朝入关,便是走的这一条路。
自离开太原府,朱见深就处于一种欲言又止的境地之中。
“陛下有何疑惑,可以直接问出。”
朱见深一顿,在山西时,李显穆的所作所为,给他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就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出来交待后事,要把所有事情都最后收尾总结一遍的感觉。
只是他终究不能这么问,于是转而问道:“太叔祖对宗室有别样的安排?”
李显穆看出朱见深言不由衷,却也没在意,就这问题回道:“大明宗藩体系,始终都是个大问题,如今这样类似于圈禁、圈养的办法,是肯定不行的。
只是如今的政治态势,不太好去改革宗藩体系,稍有不慎,无论是好、坏,都会造成难以返回的结果。
只能双方都敲打一下,在天下人心之中,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来。”
朱见深闻言无奈笑了笑,他当然知道李显穆话中所谓“政治态势”是何意思。
如今天下之间,虽然皇权衰落,江苏、江西等各派系争的不可开交。
但实际上,矛盾最大的是保皇派和内阁派,这涉及到帝国王朝最高权力之争。
现在是内阁派势大,但一旦李显穆去世,就说不准了,保皇派力量也非常大。
而且矛盾并没有真正从根源上不可调和,也没有彻底激化,其实就是因为内阁派并不是反皇帝,而只是反皇权。
现在的内阁秉持的理念,是——
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
在这种政治态势下,皇族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一旦朝廷开始主动削弱诸王,就会立刻引起保皇派的警觉。
保皇派会担心,这是不是温水煮青蛙,是不是有更深层次的政治考量,会不会是要削减藩王,继而最终达到废帝的目的。
李显穆他既是保皇派,又是内阁派,自然对此非常清楚,只能说改革宗藩体系的时机未到。
朱见深在权斗方法,相当有天赋,对此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对李显穆在山西所表达出来的东西,才会深思那么多。
如今得到李显穆的确切回答后,朱见深也颇为认同的点点头,“让宗室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一个超然、超凡脱俗的位置,的确是唯一的选择。”
权力是一种接地气的东西。
任何不接地气的权力都必然是脆弱的。
放在官场上,那叫做清贵之官。
这世上超然的只有神,而神是被束之高阁的。
朱见深认为让宗室超然,不去参与任何实际事务,就如同如今的他一样,是对宗室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想到这里,朱见深忍不住再度望了李显穆一眼。
他作为皇帝,理论上是整个大明皇族的族长,其实也并不在乎这些所谓同宗如今的境地。
而李显穆,却能在如今紧迫的政治氛围中,对宗室有一丝关怀,当真是不容易。
其余陪在二人身边的,都默默将自己听到的东西深深落在心里,不向外透出。
……
出巡队伍很快就跨过了黄河,天气也愈发的寒冷起来,这一行巡视乃是先北后南,到了西安之后,就要再往西而去,去看看这几年来,甘肃如何、西域如何。
不过冬天必然是要在西安度过了,否则一路之上,皆是大雪封山、弥漫天山之路,自讨苦吃倒也罢了,万一出现个意外,大军在路上覆灭,也不是没可能。
大军在路上时,发生在西安的事情同样传遍了天下。
元辅在山西针对煤炭的发言,让人想到了当初元辅在江苏时,视察织造集团,以元辅一向的眼光来看,有心人皆知,山西未来将会不同了。
当然,这些都比不过翌日元辅对晋王的那一段话,那段话更像是一种政治上的宣言。
让如今天下之间各种针锋相对的苗头,都有了些平和下来,聪明人都知道,元辅这是在敲打激进派,既有内阁派里面的激进派,同时也有保皇派里面的激进派。
每一个官吏。
如今都要重新思索自己的政治站位,以免在接下来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以至于在政治上失分,甚至导致一整个派系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
西安。
到了。
西北军方第一人,陕甘总督;西北文臣第一人,陕西巡抚;大明宗藩之首秦王。
这三人联袂而至,秦王居中,巡抚居左,总督居右,但巡抚和总督的身位略靠前一些,秦王落后了二人半个身位。
李显穆和朱见深,一见,顿时微微挑了挑眉。
这三人这个比较奇妙的站位,很明显是受到了近些时日的风潮所致,难以分辨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巡抚居于左边,地位略高于总督能看出来,符合朝廷以文制武的理念,秦王居中,符合李显穆尊崇皇室的理念,但秦王稍往后站,又隐含着他并不真正管事,只是空有政治地位。
二人对视一眼,这些地方上的官员,果真是一群究极人精,就连一个站位,都能让他们玩出花来,倘若在后世,怕是就有人要批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了。
外间寒冷,众人只三拜而过,就立刻在朝廷禁军的簇拥之下,入了城中,往巡抚衙门而去。
进入衙门之后,李显穆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了一些陕西的事务。
有关于诸王之事,在山西已经敲打过,不必再在陕西来一次,而陕西和山西又不同,没有煤炭这种注定将会在大明发光发热的资源。
是以李显穆只询问了一下陕西的军事防务,又询问了秦王一些宗藩之事,好生安抚了一下,又将对晋王说过的那些,大致让秦王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