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再次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对李显穆,他们只有一种想法,越了解、越沉默。
当他们依旧汲汲于当世的一些事务,元辅却一直都在为万世师、行百代法。
一言一行,所考虑的都是对整个族群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影响。
莫说能力,仅仅是这其中格局的差距,就让人绝望到没有任何翻身的境地。
好在。
他们习惯了。
众人纷纷出言,“请元辅原谅,我等先前实在不知。”
对于给李显穆认错,他们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认个错咋了,从年龄上来看,元辅能当他们的爹,从辈分上来看,元辅是他们师祖那一辈儿。
从官场的资历上来看,他们的祖父、外祖父,甚至太祖父,曾经也是元辅的下属。
从身份上来看,前面两代先帝都得给元辅认错,他们认个错咋了。
朝鲜贵族有句戏言,当大明的狗有什么不好,从当了大明的狗,那是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人护着,这狗当的真舒服。
他们能当面给元辅认错,这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别人羡慕还赶不上呢。
“都坐下吧。”
李显穆摆了摆手,让众人都坐下,众人依言坐下后,依旧有些拘谨,但好在他们对元辅的脾气尚有了解。
元辅一向是秉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心态,不会轻而易举就放弃同僚。
“这几年,我专注于具体事务,而忽视对官吏思想的培养,这是我的过错啊。”
很多人都认为好的官员就是政务能力特别强,在具体的行政上,雷厉风行、干实事,有政绩,让当地蒸蒸日上。
这的确是好官员,但仅仅是好在术上,而非道。
这种官员在一场战役中,就好像是猛将,在一个国家中,就好像是统帅。
但真正重要的是规划战略的那个人。
对于一个组织、国家来说,其顶层的思想设计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就比如改革开放,如果不把“以阶级斗争为纲”换成“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并矢志不渝的坚持,且以此而衍生出一系列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那后来中国是不可能发展那么快的。
没有顶层的思想设计,再多会发展经济的官员,也只能困顿于僵化的体制之间,谈何所谓大刀阔斧的改革发展。
如今李显穆就深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些年考成法的大棒挥舞下去,一切以政绩为中心,的确是培养了一批能干实事的循吏。
但循吏大多有个问题,因为将精力投入到具体事务中,大多没有时间去研究学术理论。
他们本质上是看不上那些空想读书人的,李显穆承认夸夸其谈的确不好,但并不能一棒子打死。
如今怕是就连心学总纲的横渠四句,都有人觉得是夸夸其谈了,那些心学理论,不少人也早就抛之脑后了。
《大明王朝1566》中胡宗宪有段经典名言,广为流传——“圣人的书是拿来给别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
对也不对。
胡宗宪并非真的否定圣人之学。
他对高翰文说这番话,是因为高翰文,理学功底深厚但缺乏实务经验,胡宗宪提醒他要结合实际情况灵活处理政务。
在面对办事能力强但轻视读书的马宁文时,他又让马宁文多读圣贤书。
李显穆自我检讨后,环视众人,“在会议结束后,我会召见吏部尚书,日后要加强对官员思想的培养。
礼部和翰林院那边,也要出人,用理论来解释内阁事务,让天下的官员们,都知晓内阁办事,并非想一出、是一出。
我方才给你们讲过的东西,稍后由礼部、吏部、翰林院、教育部印发下去,让全天下所有的官吏都读一读,记一记。
科举内容上,也要有这方面的内容,对于官吏们的思想,该是狠抓了。
否则我们就白来这一趟了。”
“方才元辅所讲,我们都记在心里、纸上了,待会议结束后,我们立刻去翰林院,让一众翰林学士研究一番,多发几篇学术文章,势必让天下人为之震撼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