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到元辅在说什么?
赵官家把北境之土直接献出,对金国称臣纳贡,还冤杀了汉人英雄岳飞,就是站在了全天下汉人的对立面上,就应该直接被推翻?
自古以来,元辅应当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人。
众人嘴唇嗫喏,最终没开口,从理论上来说,天下当时是赵官家的,他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但回顾大明,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所以赵官家的确不能独自一人就把北方的土地让出去。
但这是大明的剑,不能斩前朝的皇帝啊。
还有方才对岳飞的评价,已经超脱了宋朝的忠臣,而是将其提到了整个汉人英雄的地步。
宰相们都是真正的聪明人,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评价的提升,而是一整套评价体系的改变。
这套体系的评价,只有在方才元辅那套理论下才能成立,那一套自古华夏一体的理论。
在历史上有许多人,其忠奸之难辨,其功过之是非,根本就难以分得清。
自古以来也从来没有一套体系能真正说服所有人,比如儒家发迹时、儒家兴盛后,甚至儒家内部理论改革后,对同样的人,其评价都是完全不同的。
但无论是什么时候,儒家那一套都不可能说服所有人,它的确是古代政治唯一的主流,但却不是天下的主流,不认可那一套的人非常多。
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客观的体系、能够容纳所有人的体系,来评价历史人物。
而现在,他们看到了。
一套以族群为根本的体系,能够容纳从炎黄时期一直到如今时代的所有人,这套体系的精髓就在于,它评价的是本族群的人。
而族群是一个客观的存在,一个人的族群基本上是不会变化的。
当然,也有例外情况,比如著名的北魏孝文帝元宏,他的确是出身鲜卑族,要说他后来算不算汉人,那还真的有点分歧。
前半生不算,后半生算。
但你要说他不是华夏,那我是不认可的。
不仅是华夏,他对华夏的贡献,在整个封建帝王里面,都能排得上前十。
在族群之下,依据一个人对本族群的贡献,去评价一个人,这就非常客观公正了。
但这套体系,必然将极大的改变整个天下!
因为这群聪明人立刻就从赵官家身上联想开来,自古以来,大多数皇帝对族群来说,都是负面效果。
大多数皇帝只关注自己的天下、社稷,在乎自己的统治是不是稳定,对于天下是不在意的,而在这套评价体系下,这都是绝对的负面。
李显穆自然知道这群人精都在沉思,他今日说此事本是为了西域之事,是以再次将话题带回西域。
“华夏一体,历朝历代加诸于汉人的耻辱,由此而一代代承袭,孔圣人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九世之前的仇可以报吗?岂止九世,百世之前的仇也可以’。
西域丢了六七百年,它的确不是在我大明手上丢的,但那又如何?它本就是我汉人的东西,是外邦从我们祖先的手中拿走的东西。
在那里,有唐朝的‘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有张议潮‘归义军’,唐朝的大诗人李白在那里度过少年,还有无数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人在那里生活过,其中难道就没有我们的祖先、祖先的友人。
永乐年间我们收复了汉唐的交趾郡,这难道仅仅是开拓了一部分疆土吗?
不是。
汉朝的伏波将军碑,重新回到了大明,他的后裔以及所有崇拜他的人,可以在大明的疆域中,去祭拜他。
初唐四杰的王勃,写下《滕王阁序》的少年英才,他不再是埋骨异乡,而是依旧埋在他的故土,是汉人生活的地面。
这一桩桩一件件,联系起来、勾勒起来,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把所有曾经汉人得到过的土地,全部收回来的原因!
曾经的荣耀之地,应当让子孙去瞻仰;曾经的耻辱,应当让子孙去洗刷。
收复西域并不仅仅得到一块或许并不那么值得的土地,而是让大明的子孙,可以告慰历朝历代的先祖,你们曾经拥有又失去的土地,我们拿回来了,你们的魂灵再次飘扬在华夏的土地上!”
“元辅,方才是下官的错。”方才无意说出那一番话的宰相低声道:“是下官狭隘,有些事,的确是不能比较的。”
李显穆今日所讲述的这一切,带给众人的震撼是无以复加、无与伦比的,他们都是真正的聪明人,是大明读书人之中的人尖子。
他们这样的人,是很难被一些慷慨激昂的话说服,也很难被一些新奇的思想所触动。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面对世界的方法,心中则极度的自信,但他们都服从李显穆,从内心中服从,因为李显穆就是从所有方面都比他们更强。
而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