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政变后,都伴随着血淋淋的杀戮,政变的胜利者,会对失败者进行最残酷的清算。
于是。
整座京城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因为此刻的京城太过于安静,仿佛整座京城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就像是……
乌云积聚于天上,沉沉黑暗笼罩了人间,狂风呼啸而过,卷去夏日的炎热,云层中已然凝聚了无数天河之水,甚至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可。
暴雨迟迟不至。
每个人都知道它蓄势待发,可它一直在蓄势,就像是突然停住了。
自人类有历史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安静的政变之后。
政变参与者,诸如石亨等人的家眷皆被抓走,但非常克制,并未如同往昔,发生一些人伦惨剧。
因为。
东苑很平静。
越王朱祁镇的家眷,依旧安静待在府中,兵甲将府邸包围了起来,却没人冲进去。
朝廷之上,并未对朱祁镇做出什么处罚,众人都只知道,他被送到了太后那样,去向历代先帝忏悔。
更多的人知道,皇帝病重。
大明未来的皇位可能会落在东苑那些朱祁镇儿子的身上。
不胜而胜。
于是这一场政变出现了如此诡异的结局。
到底该如何去做,下面人都摸不准,也不敢自作主张,生怕在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行将踏错,以至于堕入无间之中。
李显穆却并不急,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一些事情的必然发生。
为何政变后一定伴随着血腥的杀戮呢?
因为政变双方的力量并没有极大的差距,甚至政变一方的力量是处于弱势的,只是在特定的时刻,骤然而发的力量,引导了一场非常规的胜利。
政变后的杀戮会迅速削弱对手方的势力,以及让中立势力倒向己方,继而彻底掌控局势。
只是在李显穆这里,这一切都不成立。
这一场所谓政变,是一个把他剔除出去的局面,换句话说,李显穆不在世,是这场政变存在的底层架构。
正如石亨所说,如果他知道李显穆会醒来,他绝不会发起这场政变。
在京城以及大明,李显穆是一个掌控者,只要他出现,一切风霜雨雪,都会化为,雨过天晴。
……
掖庭森森,沉幕夜色之中,间间幢幢宫殿,连绵起伏如山,洞洞窗棂,微张微合,间或响起几道吱呀之声。
嗤。
寒冬之时有火焰腾起,一簇簇火把自墙角亮起,照亮前行宫道。
在宫道的起处,孙太后立在其中,她穿着一身颇素色的衣裳,外罩着锦裘,浑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眼窝微陷,眼角通红,逸着破碎之感,悲戚之意。
“皇儿,去吧。”
孙太后温声。
朱祁镇噗通跪在地上,向着孙太后重重叩首,他眉宇间带着浓浓惧色,可又有一种摆烂之意,身上的衣裳有些单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可怜。
“越王入掖庭,向天下臣民告悔,以赎其罪,时辰已到,搀扶着他上路吧。”
孙太后正声向周围人吩咐道。
一行膀大腰圆的宫人上前便要搀扶朱祁镇,朱祁镇已然难以站立,无论经过多少次生死,他依旧对生死有极度的恐惧。
一把把高举着的火把,照亮着前行之路,前方幽深漆黑,唯有道路之上,有星星点点的火,自光明走入黑暗,自生人步入黄泉,莫如此时。
朱祁镇身上渐渐回了些力气,脚踏在地上,宫道并不长,只是走的极慢,如同在挪步,两侧举着火把的宫人,纷纷垂下首,身体微微颤抖,亦带着无尽的恐惧。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母后正眼中含泪眺望着他,朱祁镇突然觉得自己脚下生出了力气。
再不回头,加快几步,走进了掖庭之中,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喑哑之声,轰隆的高门重重合上,外间一切都再没有照进,铺满黄泉之路的火炬,依旧飘摇,却照不进沉沉深庭。
“呜~~”
纵然哭了千万次,孙太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漆黑寂静的夜中,再次痛哭出声,含着无尽的悲戚,可却没有一丝悔意。
噼里啪啦的火焰灼烧声恍若背景音,所有宫人都跪在冰冷寒彻的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重重呼气,他们正等待着,或生或死,今夜来此,命运便不再由己身所控。
沉默是此刻的掖庭宫道,直到火星熄灭,直到寒意森然,他们终于听到那道声音轻声道:“守在掖庭之外,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可以离开。”
跪在地上的宫人皆身子一抖,恐惧袭上心头,战战兢兢,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