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然是恩典。
正月的京城,依旧很冷,偶尔会冻死人,好在比起腊月时,终究好了几分,没那么冷,只要运气不差,大概能活下来。
倘若命不好的话,就相当于为越王朱祁镇陪葬了。
吃人的皇宫,每天都有宫人不明不白的死去。
孙太后转身离开这里,只留下一片宫人在此,等待着明日太阳升起。
掖庭之内。
朱祁镇抬眼望去,但见枯荒一片,门洞森森,带着森寒的寂静,黑暗之中,仿佛有择人而噬的野兽和鬼怪。
夜间拂过的风中,仿佛响彻了哀嚎和绝望的窃窃之音,乃至于有淡淡的血腥味传入鼻息之间。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来到这里,在过去的那些年中,有多少人无声无息死在了这里,只以一席草席裹身,这里有多少罪恶不堪,又有多少冤魂嗟叹。
他抬步向内,走进一间四面八方都漏风的房间,但见房间之中,放置着一张八仙桌。
八仙桌上,有如雪的白绫。
他抬头看去,见粗如象腿的高粱就在头上,其下有一把凳子。
八仙桌上,亦有酒,清澈见底,在森寒的冬日之中,没有丝毫结冰。
最后,则是一把匕首,他上前两步拿起,缓缓抽出,一道白光闪过,冷气森寒,带着锐意。
“真是齐全。”朱祁镇苦笑一声。
脑海中不由回忆起母后的那一番番言语。
“有些事,别无选择,是必然,就要接受。”
“你是先帝的子嗣,纵然你没有先帝的才能,但在生命的最后,总该有些气节,去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你本是皇帝,你的孩子也该是皇帝,可如今,因为你的牵累,这皇位将要流离零落,你该做些事。”
“既然将一切都压在了赌桌上,就要有愿赌服输的勇气。”
在人生的最后,朱祁镇从自己的母后的口中听到了一些,他认为永远不会从他母后口中听到的言语。
残酷而冰冷。
却又含着深意。
他拿起白绫,手却顿住,“据说吊死鬼很难看,罢了。”
至于匕首他直接跳过,他记得元辅曾经说过一句话,天子是不能刀斧加身的,纵然他早已不是天子,可依旧有一身傲骨,不愿意那般不体面的死去。
“不知这酒滋味如何。”
朱祁镇举起酒杯,脑海中胡思乱想着,以强压下心中不住升起的惊慌之感,举杯径直饮下。
好苦的酒。
亦或者苦的是毒药。
剧烈的疼痛自腹中轰然炸开,只短短时间,便将他浑身的生命机能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在剧烈的疼痛之中,朱祁镇只觉自己魂灵都飘然而出,彷如灵魂出窍一般,他陷入了走马灯之中,脑海之中有无数画面闪过。
他见到自己在幼年时登上皇位,他见到自己没有在太皇太后面前救王振,他见到元辅李显穆成了他的老师,他见到麓川大败臣服,他见到瓦剌也先俯首称臣,他见到自己在太庙中向历代先帝告功,他见到了四海来贺、共朝大明天子!
真好啊!
两滴眼泪自眼角处缓缓流下,漆黑的血不住自嘴中溢出,一口接着一口,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有阵阵白烟,他再无生机!
……
当天光破晓,曦光东照而下,在掖庭外静候一夜的宫人们,仿佛一具具苏醒的雕像,咔咔扭动着微微僵硬的身体,地上是早已抹上冷霜、化为残冷状的火把,没有丝毫暖意。
众人眼中都带着劫后余生之感。
太监上前推开了门,没有丝毫停留环视,直入屋中,一进屋便见到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越王朱祁镇,顿时住了脚。
一行人环着越王朱祁镇,心中发寒,纷纷跪在地上,心中却升起疑惑,“越王怎么脸上带着笑?”
自然没人在这个时候多嘴,一拨人在这里收拢朱祁镇的尸身,同时将场中的东西处理掉,另外一拨人则去太后宫中禀告此事。
孙太后听到禀报后,手只微微一顿,便轻声道:“去将此事禀告皇帝、元辅。”
待太监离开后,孙太后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眼泪扑簌扑簌落下。
“太后责令越王于掖庭反省忏悔,越王深感有愧于天下,已于昨夜在掖庭中自裁”的消息传到了外朝。
越王死了。
预料之中,情理之外。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内阁,落在李显穆身上,那凝滞停止的风雨,终于有了再次动起之意。
雷霆啸起,将落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