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寝宫中,朱祁钰和李显穆说了些话,而后突然问道:“叔祖,关于大明的未来,不是我所能置喙,我只是一直有些事,想要问您。”
“有人说您大奸似忠,有人说您赤胆忠心,我和您相识近八年,也算是相互之间有些了解,却觉得都不是,您的行为如此矛盾。
不是忠奸所能辨。
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要知道,您到底是如何想的?”
李显穆闻言略沉吟了一下,而后缓缓道:“从我的父亲开始,李氏就只有一个目标,将过去一千多年以来,不断改朝换代、王朝轮转、一家一姓换来换去的历史轮回,在大明这一代终结。
我们希望,朱氏是最后一代皇族。
这种大宏愿所必然造就的,是朱氏在皇位上,巍然不动,从这里说,我、以及往来的李氏,是真正的大忠臣。”
朱祁钰一直疑惑的眼中,猛然迸出无量辉光,如曜日骄阳,他万万不曾想到,李氏竟然有这样的宏愿,他立刻想到了不少怪异之处,这下就能说得清了。
李显穆并未停下,接着说道:“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天命终归有尽头,这世上也从未有过不灭的王朝,如果按照正常来看,大明也一定会走向灭亡。
我自永乐年间入仕,从永乐后期开始,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而后经历了五代皇帝,执掌大政四十年。
有太宗皇帝、仁宗皇帝这样的明君圣主,有宣宗皇帝这样亦称得上明君的皇帝,也有……
也有你们兄弟二人。
我一直都在思考如何才能让大明天下一直延续下去,最后我发现,最大的阻碍居然是皇帝,因为唯有皇权是李氏也难以对抗的,唯有皇权是能够让李氏所努力的一切,烟消云散的。”
“所以叔祖您选择了架空皇权,您选择了权归内阁。”
“没错,我并不是在针对你一个人,也并不是不想将权力交还给你,而是在针对一整个皇权,我担心未来会再出现毁灭一切的皇帝,他会带着整个大明走向毁灭,而整个大明,甚至没人能够阻止他。”
朱祁钰终于懂了,懂了曾经李显穆所做的那些事,为什么明明是忠臣,却又那么压制皇权。
“叔祖,您觉得皇权难以制衡,而臣子的权力是能够制衡的,所以把大政交到大臣手中,对未来更好?”
李显穆也没想到朱祁钰居然真的能理解他的意思。
“是啊,从一个皇帝的手中将权力攫取过来,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呢?
我是太祖皇帝的外孙,和皇族的关系非常亲近,即便如此,我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也是经历了非常的特殊情况,倘若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都不早逝,就没有我今日。
倘若宣宗皇帝没那么信任我,不让我成为顾命大臣,也没有我的今日。
倘若太皇太后不偏袒我,也没有我的今日。
倘若……不是朱祁镇三番两次的做出大错,甚至搞出了土木之难,也没有我今日。
陛下你看,我这样的身份、天赋,尚且需要如此多的机缘,才能走到这一步,你认为,未来还能再有一个大臣,走到我这样的地步吗?”
李显穆满是感慨。
他如今的权势,在历史上也不多见,他是一手压着太后、成年皇帝、庞大的宗室、外戚、勋贵,而架空皇权的。
这无比的恐怖,张居正的权势,和李显穆一比,犹如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
他这样的人,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朱祁钰静静听着,才发觉李显穆的经历如此的传奇,任何一件事没发生,都可能是另外一个结局。
他涩然道:“所以叔祖一定会把事情在自己这一代做完,不会再留到以后。”
“正是如此。”
朱祁钰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大明是一定会有一颗太阳的,以前这颗太阳是皇帝,而李显穆希望这颗太阳日后能够换成内阁首辅。
看起来还是一人独尊,但实际上在李氏看来却远远不同。
如果那颗照耀大明的太阳,是皇帝,纵然是李氏也没有反抗之力,而如果那颗太阳是另外一个大臣,那李氏就有反抗之力。
朱祁钰突然想到了幕府政治,李显穆是希望未来一直由幕府在掌控一切。
“叔祖,您有宏大的梦想,可纵然是我这样的无知小辈,也知道,这很难,天下人之间,反对的声浪会很多,纵然是您,也不一定能做成这件事,甚至那些追随您的士人。
无数年来形成的贯彻,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以及那些依附于皇权的,都不会让您真正架空皇权。
他们能够容忍您的存在,是因为,您本身就是宗族的一员,您本身就是大明最顶层的一员,可另外一个内阁首辅,想要站在所有人之上,那是不可能的。”
朱祁钰并非因为李显穆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而愤怒,他已经快要死了,管不了身后事,他甚至升起了一丝对李显穆所说的那个未来的好奇。
“我还有很多时间,李氏也还有很多时间,如果陛下真的会驾崩,那未来大明会迎来一个新的幼主,他……
大概也会是陛下这样。”
朱祁钰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润来,泛起一丝苦涩,“我的兄长可真是好命,兜兜转转,皇位还是落在了他儿子身上。”
李显穆撇了一眼太后寝宫所在的方向,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结局,这些年的相识,甚至不用多说,太后就懂他是什么意思,而他也懂太后所必然做出的选择。
况且,这个选择,早在太后放任朱祁镇发动这一场政变的时候,不就已经做出来了嘛。
现在只不过是兑现当初下的赌注而已。
“至少帝陵之中,是陛下你,而朱祁镇,将留下骂名在史书上,人死后之名,是你胜了。”面对朱祁钰,李显穆终究还是有一丝安慰。
朱祁钰知道这是必然之事,李显穆是必然会给自己过继的,他又回想着今日入殿以来二人所言,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出言,“我一直以来都好奇叔祖心中所想,今日终于满足好奇,让我不至于带着遗憾离去。
那叔祖,今日会将这些放在外界而言,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全部告诉我,又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朱祁钰不是傻子,今日李显穆会把这些话告诉他,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这相当于二人互相敞开心扉,那自然是为了真正的大事。
朱祁钰心中更加好奇,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大事,竟然能让李显穆说出那些话,他能确定,接下来的话,会比先前那番话更加惊人。
“是一份真正的授权,来自一位先帝的授权,确定未来内阁首辅的选拔方式。”
李显穆从容望着朱祁钰,“我希望陛下能够写下一道旨意,明确日后内阁大学士的选择方式为群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