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流金光彩,肆意挥洒于此间,照的奉天殿前一片大亮,映得群臣脸上神情纤毫毕现。
该用什么文字形容此刻的奉天殿前呢?
朱棣骑着马入南京城,见到他爹朱元璋率领着千军万马等着他,此时此刻、此情此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茫然恐惧。
有人狂喜热切。
正月的北京寒冬未褪,冬风未消,凛然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如枪,可此时,并无人在意。
寒风拂动着车辇上的帷帐,所有人都仰视着望过去,在寂静之中,李辅圣、李辅誉兄弟二人,伸手将遮挡寒风的帷帐上前掀开。
请元辅见众生。
亦请众生……
见元辅。
见命运!
于是这奉天殿前,数百朝臣、数千将士,有文官、武将、宦官,有亲王、公侯,不知其数的人。
见到了李显穆。
冠冕、蟒服、玉带,须发灰白,面色红润,严厉深刻的皱纹爬在脸上,他端正坐在车辇之上,瞳眸中并未有厉色,满含着不在意,甚至有一丝隐含的讥诮。
仿佛是看在小孩子玩闹一般,全无放在心中。
元辅真的苏醒了。
这个事实如同飓风横扫过平原般,将所有人先前心中所想,摧毁的一干二净。
元辅依旧在!
在天上、如太阳;在地上,如山川。
皇城、京城、直隶、大明、天下,亦或更遥远的地方,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他的掌中。
对世人命运的掌控,绝不容他人染指。
朱祁镇瘫软在皇位上,一切侥幸和幻想,都消散无踪,他浑身冰冷,脑中一片空白。
石亨、王骥,这些曾在战场之上冲杀无双的猛将,面上已然毫无血色,眼中只弥漫着绝望。
那些抬着朱祁镇,簇拥着他们进宫的士卒,除了极少数亲兵之外,几乎所有士卒都噗通跪在地上,垂首贴地,不敢抬头直视。
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
这就是元辅李显穆。
自正统年间以来,天下百姓不知有皇帝,而只知有元辅,天下士卒不知有将军,而只知有元辅。
大明独尊一位。
李显穆环视而过,然后缓缓站起,因车辇极高,他身量亦极高,竟隐隐比在阶上的朱祁镇还要高。
他平静的望着朱祁镇,眼中含着失望,如同唤一个孩子,“朱祁镇,过来。”
朱祁镇身形一颤,强行提起一丝力气,自皇位上颤颤巍巍站起,而后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跌跌撞撞的向下走来,每一步都仿佛随时要摔倒在地一样。
李显穆亦步下车辇,那些站在他身前的人,诸如内阁大学士等,纷纷围绕在他身侧,满是欣然狂喜。
于是,他一步不动,便再次立于万人之前。
朱祁镇也过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显穆平静望着他,眼神幽深,一言不发。
无数人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李显穆招招手,轻声道:“过来说话。”
朱祁镇膝行向前,战战兢兢道:“元辅。”
李显穆长叹一声,伸手按在朱祁镇脑袋上,轻声道:“你不该叫我元辅。”
朱祁镇手一颤,他匍匐在李显穆身前,伸手拉住李显穆下摆,泣声道:“叔祖。”
“你知错了吗?”
“我知错了,叔祖,我真的知错了。”
李显穆突然想起,父亲念叨过几次的话——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李显穆的子孙,都觉得李显穆的态度很奇怪,太过于平静。
他们本以为李显穆会厉声呵斥、斥责越王、石亨等人的悖逆之举,可却没想到,李显穆仅仅说了几句平常话。
李显穆没再看着朱祁镇,他抬起头望向巍峨的奉天殿,但见殿高重重、两翼辅佐,尽显浩浩之势、巍巍之风,皇室之威严壮丽,尽在其间。
“子不教、父之过。”
“我是你的叔祖,你幼年丧父,先帝将你托付给我,本该由我对你教养,可太后怕你有失,将你带在身边,让你被阉人教养长大,以至于有今日。”
“这是我的过错啊。”
这番自我责备之言,却让众人更是心中一惊,朱祁镇也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不知李显穆这是何意。
“我不能让过错之上,再加上更多的错了。”
“我已经对不起先帝的托付,不能再对不起大明社稷和历代先帝了。”
朱祁镇心底升起浓浓的不详预感。
连忙紧紧抱住李显穆的腿,连声祈求着,“叔祖,叔祖,饶我一命。”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恐惧爬满了他的心间,他生出无尽悔意,不该听信石亨之言,他的叔祖李显穆,怎么会倒在这等荒谬的手段之下呢?
“我不会杀先帝之子。”
一言如敕,朱祁镇手一松,大口喘着气,李辅圣上前将朱祁镇分离开。
“把他送到太后那里。”
李显穆的声音很是平静,朱祁镇听着却只觉寒意森森。
汹涌而来的士卒如川如流,将再没有反抗的石亨等人押住,押到李显穆身前。
“如果今日没有您,必然是另外一个结局。”
“元辅。”
石亨抬起头,带着怅然道:“如果早知您没事,我不会做今日这件事,我从不敢和您为敌。
唉。
今日落得这个下场,是上天不眷顾我、而眷顾您啊。”
李显穆只轻声道:“只是你不知,上天,永远在我这一边。”
石亨茫然不懂,心中升起重重灼热迷障,被士卒押走。
那些跟随石亨进宫的士卒,也都被带离宫中,巍巍皇宫大殿之前,只剩下黑甲黑旗,于风中烈烈。
一切尘埃落定。
一场可能改变整个大明走向的政变,在即将走向高潮的那一刻,被骤然按下了停止键。
如同一座即将要迸发的岩浆火山转件凉却。
似乎不可思议,却又并无不可思议,有人在天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上万物,只能随之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