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妄议大明天下之事?又是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在群臣之前,论皇位归属,甚至以废帝亲王之卑,僭越皇帝位?”
陈循向前两步,站在于谦身侧,厉声斥问。
“你曾经做皇帝时尚且不能扛大明社稷,如今为废帝,竟然妄想,岂不是可笑吗?”
“大明曾险些毁在你手中,今日你竟欲复位,大明天下还能再有一次新生之机吗?”
“元辅不在,自有内阁为之,皇帝陛下在何处?交出来!”
朱祁镇有些愣住,他万万没想到如今形势已然清晰,竟然还敢有这等犯上之言。
紧接着便是如同被砖石砸中的狗,立时有些气急败坏,“朕乃先帝嫡子,血脉尊贵,又曾为帝,这皇帝位不由朕来,难道由你们这些犯上悖逆的奸佞来坐吗?”
徐有贞站在朱祁镇身边,闻言顿时心中一跳,暗道不妙,立刻尖声大叫,煞气腾腾道:“陈循、于谦,犯上悖逆,罪无可恕,当族灭,以儆效尤,告诫天下之人,烦请诸卿,莫要学二人自误。
事不宜迟,诸卿不上前参拜陛下,还愣住做什么?”
“我看谁敢参拜?”于谦回身望去,厉声道:“谁敢参拜伪帝?难道是要和他一起犯上作乱吗?”
于谦执掌反贪局多年,入阁后又执掌刑冬肃杀之事,在朝廷素有威严,让百官为之惊惧。
此刻他脸上显出前所未有的冰色,顿时震慑住了一些蠢蠢欲动的人。
李显穆的积威,内阁、心学党的势力比想象中还要大,这是第一时间出现在朱祁镇等人心中的念头。
内阁不会屈服是早有预料的。
心学党会犹豫更是必然的,但真正让人惊骇的是那些中立的官员,他们竟然也在犹豫,犹豫着是否真的要将筹码压上去。
幸好,总有一批人是一定会参与进去的,纵然在内阁的怒视之中,依旧有不少官员参拜了朱祁镇。
其后,围在两侧的甲士,在石亨和王骥的率领下,缓缓抬起了兵刃,朱祁镇立在最上的皇位,叹息道:“卿本良才,奈何从贼呢?
而后向下一指,轻声却严厉道:“拿下内阁几人,若有反抗,就地格杀之。”
这世界终究由暴力来决定一切,朱祁镇、石亨等人敢听于谦等人多言,自然是完全把控了一切,并无什么可担心局势失控。
兵刃森森,将空气都冻的凝结住。
一半人脸色已然苍白无血色,甚至打算就此认下朱祁镇复辟之事,无论曾经如何,在今日,朱祁镇都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至于心学党人中的核心中高层,则绝望的闭上了眼,如今的场合,再多说也无用,言辞碰不过刀子。
统御大明数十年的心学党,没想到最后的结局,居然是栽在这里,当真是让人不甘。
但既然上了政坛,那就要做好愿赌服输的准备,没有谁永远都是赢家。
只是这一次,惨痛的失败落在了心学党身上。
“你难道就不担心元辅怪罪吗?”
这两个字出现的一刹那,奉天殿前安静了一瞬,而后便响起朱祁镇故作镇定的声音,“莫说元辅生死不知,就算是元辅出现在这里,朕也丝毫不惧,这本就是朕的皇位,朕拿回来,理所应当!”
朱祁镇想要说的掷地有声,可却从话底间透出一抹心虚,李显穆始终是他最深的恐惧,让他直到如今,心中都不由升起寒意。
“真的是这样吗?”突然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后方人群中响起,“朱祁镇,你当真敢当面,面对元辅吗?”
“谁?谁在说话?”
群臣纷纷向后望去,想要看看是谁在这种即将尘埃落定时,竟然还敢如此出言。
自翰林院的队伍中走出一人。
众人眼睁睁的望着那道身影,一时都有些愣神,转瞬便是难以置信。
再无声息。
唯有那道年轻的身影一路走到最前,将脸上伪装抹去,而后抬头高声道:“翰林院!李开恒!”
李氏嫡系李开恒,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自从李显穆病重后,李氏之人便都回府照料,今日入宫时,也不曾有人看到李氏。
可如今,李开恒却出现在这里。
倘若不是坐在皇帝位上,朱祁镇绝对会吓一大跳,他如今不想见到任何一个李氏之人。
“好在不是元辅。”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而后向着身侧的石亨使眼色。
石亨了然。
早在这次政变之前,他们就确定了一件事,一旦控制住宫内,立刻就要下旨,先把李府控制住、解决掉,不解决掉李府,这场政变就不算是胜利结束。
此刻李开恒的出现,让人心中很是不安。
因为——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开恒为什么要伪装出现在这里,倘若是正常参加朝会何必要遮掩,倘若不是,那又有什么必要出现呢?
偌大的李府,为何只有他一个后辈出现在这里?
一旦略微多想一些,就会发现李开恒的出现,充满了诡异之处。
无数目光都落在了李开恒身上,其中带着无尽惊疑、探究之色,李开恒并不在意,只是冲着朱祁镇,高声道:“越王,难道你真的以为你今日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吗?
今日我在此,带来祖父之命,念在你是宣宗皇帝之子,只要你今日停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在万众之前,脱下亲王冠服,自贬为庶人,祖父会在京中为你寻座府邸,禁足其中,尚不失衣食无忧。”
大明对宗室就是如此,即便是谋反,也基本上不杀人,当初汉王朱高煦起兵造反,最终也不过是贬为庶人后流放。
李开恒所说的,则比贬为庶人好一点,不用流放边荒,在京中禁足,自然比去蛮荒之地好的多。
但朱祁镇怎么可能答应?
石亨等人又怎么可能允许?
他们眼看就要功成,怎么会在这时,因为李开恒的三言两语而停下。
况且。
“李显穆早就昏迷不醒,你以为你姓李,就能假借你祖父的威风,在我们的面前,招摇撞骗了吗?”
“当真是不知所谓!”
“亦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早就不是汉唐之时了,李开恒,认清现实吧,现实就是,今日陛下复位,已成定局。”
朱祁镇等人都想从李开恒脸上看到被戳破强装镇定后的慌乱,想要看到无法逆转大势的绝望。
可李开恒依旧平静,脸上满是从容之色,甚至微微眯起了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就像是在看几个可怜虫。
这种眼神深深刺痛了朱祁镇敏感、脆弱的心灵,他正要发话,便见到李开恒脸上扬起一道嘲讽之色,其后便是一道高声,“不知悔改!”
“那便接受你未来无措的命运吧!”
奉天殿前,陷入了一瞬沉寂,那股诡异至极的感觉再次出现,这世上不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说无用之言。
李开恒说话之时,没有丝毫胆怯和心虚,反而充满了底气。
这下反而真的让朱祁镇等人心不住往下沉去,甚至显出几分惶恐之色,难道元辅那里真的出现了意外?
轰!
正当奉天殿前陷入短暂沉寂时,宫门外却陡然响起轰隆之声,继而是喊打喊杀之声,这声音响起极高亢,结束的也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