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人眼中,今日甚是惊险,可李显穆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按时搭好戏台的大戏而已。
索然无味。
李显穆回身望向诸部大臣,“今日发生这等事,不便再入宫面圣,诸卿便先回衙门中理事吧,我去和陛下见一面即可。”
见面后要做什么,不曾说,但众人都知道,看那人群中,已然有人瘫软在地。
以及。
先前越王朱祁镇和石亨等人说皇帝陛下病重,不知是真是假,倘若为真,那大明就要再次换一位主人了。
诸部大臣心中百转千回,各自告退离开,很快殿前就只剩下了那些甲士以及几位内阁大学士。
直到此时,几位内阁大学士才上前来,知晓一部分计划的陈循和于谦行了礼没说话,其余三人则颇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今日当真是峰回路转。
不过几人都不傻,心知元辅必然早就察觉到其中猫腻,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调来数万大军,甚至在昨夜,就把那数千甲士藏在宫中。
这分明是猫戏老鼠、老叟戏顽童的从容不迫。
只是李显穆不提,他们也都不问,只当一切是平常。
“去面圣吧。”
李显穆当先而行,其余众人各自落在左右稍后,绕过三大殿向后宫而去。
……
“陛下,元辅率诸位内阁大学士在殿外等候召见。”
“请元辅进来,其余诸位内阁大学士,带到偏殿去。”
李显穆步入寝宫内殿,鼻间嗅到一股浓浓药味,他知道朱祁钰马上就会药石无救了。
“叔祖。”朱祁钰今日不曾躺着,而是坐在榻上,脸色瞧着好了一些。
但李显穆却看出,那分明是装扮了一下,从微微露出的脖颈来看,分明是病入膏肓之境。
“让叔祖看笑话了。”朱祁钰强忍着酸涩,艰难笑起,“是我识人不明,没想到错信了一个狼心狗肺之辈,险些铸就大错。”
朱祁钰今日本打算拖着病体让人抬着去见一见朝臣,只是醒来后,便听到外间极大的嘈杂声,连忙派人去问。
而后便知道了外间正在发生的政变之事。
他的皇兄意图复辟,而一切的主导者,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的武将石亨,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李显穆没安慰他,因为这是事实,石亨那等人,可以用,但怎么能将朝政大事,托付给他一人呢?
当年先帝那么信任他,顾命大臣也选了四个人,而非让他一人独尊。
朱祁钰在政治上太过于幼稚,甚至还不如朱祁镇。
“不知叔祖打算怎么处置我那皇兄?”
“臣将他送到太后那里去了,太后会给出一个合理的处理结果。”
“太后吗?”朱祁钰一怔,他大多时候也看不懂太后到底想要做什么。
再比如今日,他不相信太后不知道这件事,可最终李显穆将朱祁钰交给了太后,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呢?
……
“太后娘娘,兵部尚书李辅圣在外听候召见,和他一同来的是…是越王殿下。”
“当啷。”
手中上好的瓷碗立时跌落,裂成瓣瓣。
一滴泪缓缓自眼角落下,眼底闪过极致的痛苦,“让他们进来吧。”
早在天光未曾拂晓时,孙太后就已然梳洗结束,而后她便静静等待在宫中,等待着一切答案的终章。
当三大殿传来震天之声时,她手顿了一下,而后依旧平静的诵经,安抚着焦急的内心。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就连朱祁钰都知晓了结局,她又怎么会不知呢?
李辅圣跟随在宫人身后亦步亦趋走进,朱祁镇则跟在身后,进殿后李辅圣行礼,朱祁镇则径直扑在孙太后脚下,大哭出声,涕泗横流。
孙太后轻轻抚摸在朱祁镇头上,却不看他,而是望向李辅圣,带着一丝希冀,“元辅大人怎么说?”
李辅圣拱手沉声道:“父亲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微臣将人带来给太后娘娘,说一切先由太后娘娘处置。”
孙太后手一颤,朱祁镇做下这等错事,应当贬为庶人、流放异域,至少也是圈禁凤阳高墙。
可元辅什么都没做。
她心中翻涌着无尽情绪,险些压不住心中绝望,“回告元辅,我知道了。”
仅仅八个字,竟然险些落下泪来。
李辅圣再次叩拜,而后缓缓退出殿中,甩甩手,转身离去,颇有种不带走一丝云彩的潇洒飘逸。
朱祁镇有些懵,元辅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抬起头望向母后,却陡然愣住,往昔那总是盈着欢喜之色的瞳眸,此刻却犹如深渊,黑不见底,让他升起森森寒意。
在眼角处,好似有泪水缓缓落下,又让那寒意减弱了几分。
“母…母后。”
朱祁镇只觉有些莫名之意,“您怎么了?”
孙太后终究是没有忍住,滴滴泪水如涟漪般落下,哽咽道:“惯子如杀子、慈母多败儿。
今日我终究是知道了圣人之言!
如果不是我,你会有这世上最好的老师,你一定会成为大明最好的皇帝!
而不是如今……
皇儿啊,你有今日的下场,难道不是我的过错吗?”
朱祁镇见母后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心中愈发慌张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抱着母后,泣声道:“母后…母后!”
孙太后泪水难制。
“这正是我的过错啊,我所铸就的恶果,便要让我来终结,这就是上天所给予我的惩罚吗?
真是残忍到了极点啊。”
朱祁镇心中的恐慌愈发大,他觉得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他的母后在说什么?
什么恶果?终结?惩罚?
“母后,您在说什么?”
“皇儿,你真的知道你能逃脱吗?”孙太后泣声道:“元辅公正无私,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够做错事而不受惩罚呢?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犯下谋反、政变的大罪,而不受到任何惩处呢?
为娘方才问李辅圣,元辅可对你有什么惩处,他说没有。
怎么能没有呢?
哪怕是贬为庶人也可,可却没有,这岂不是元辅认为,贬为庶人,亦不够吗?”
朱祁镇闻言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如遭雷击,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母后,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一定是……一定是……”
“皇儿,你不懂元辅……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