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选?”
“内阁首先确定几个人选,而后将这些人选推出,最后由众人各执一票选出,票多者为之。
初步的目标是各省巡抚、以及各部尚书为选举人,由高级文官来选择他们未来的领袖。”
一直以来都波澜不惊的朱祁钰,差点就坐直了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动不动的盯着李显穆,眼中是真正的惊骇。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宰相是由臣下推举上来的,任命宰相是属于皇帝的权力!
这就是即便成立了内阁,恢复了宰相制度,但在天下人之中,也没有真正引起太大波澜的原因,可现在李显穆要斩断皇权对宰相的人事权。
“叔祖!这……”
朱祁钰猛然想到了方才李显穆曾经说过的,真正的问题来自于皇帝,防上才是最重要的,那么此刻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就不奇怪了。
可他还是惊骇至极,“叔祖啊,您怎么会认为,我会同意您这样的提议呢?
这是真正斩断大明皇室命脉的举动啊。
而且,这必然引起天下大乱,您真的觉得,有些事,是一道旨意就能够被执行下去的吗?”
李显穆再次淡淡道:“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还能活很多年,那么最混乱的时间就能够过去,至于以后,我相信未来李氏的子孙,必然能够按照我为他们所规划的道路走下去。”
话语中的从容是极度的自信所带来的,是对这个帝国最极致的掌握所带来的,庞大的心学党人以及细致的考成法,让他对这个帝国的每一个触角之处,都有深刻掌握。
“至于陛下会不会答应,臣只能说,你是一个不同的皇帝,有些事你是会答应的。”
不同的皇帝。
朱祁钰大口大口喘着气,眼中的惊骇之色缓缓收起,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身上的确和先前的皇帝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从登上皇帝开始,就没有一天掌握过实权,比如绝嗣,再比如,他权力欲不算强,再比如……
这些事共同铸就了他的心理,以及他对于整个大明天下的态度。
他从来不曾君临这片土地,也就没有对这片土地的执念。
他被说服了,他好似真的对这些没那么大的执念。
只是。
朱祁钰望向李显穆,缓缓道:“叔祖啊,触碰皇权者,必受谴责,您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未来您必然会成为天下人的众矢之的啊。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如果您放弃现在的想法,未来您依旧会得到荣华富贵,只要您好好教导下一代皇帝。”
李显穆摇摇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便没有退路了,古话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现在想要做比社稷主、天下王还要艰难的事情,又怎么能够抱着瞻前顾后的心呢?
我相信这必然是一项壮丽的事业,千百年后,也必然有人因此而称颂我,这就够了。”
其话中的决心、以及一往无前的决意,都让朱祁钰为之震撼,心中不禁洒然一笑,他方才竟然试图撼动李显穆的决意,当真是有些自不量力了。
如今这世上,能够做到此事的人,早就没有了。
“那就如您所愿。”
朱祁钰强撑着身体,带上了几分力气,他盯着李显穆,再次重复道:“那就如您所愿。
只可惜我看不到未来了,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是您能够功成,还是如今的一切,卷土重来,将您现在所构想的一切,都彻底毁灭个干干净净。”
没错。
即便做这件事的是李显穆,朱祁钰也依旧不认为这件事能够成功,人亡政息、人死政亡,这才是史书上一次次告诉他的事实。
皇权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彻底架空的呢?
他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傀儡皇帝罢了,他所下的旨意,又能有什么真正的效力呢?
当初皇明祖训里面明确说了,不允许后世恢复宰相制度,现在不也恢复了吗?
一旦后世的皇帝再次夺回权力,想要废除如今的一切,都轻而易举。
这世道归根结底,就是一人独尊。
他不相信博览群书的李显穆会不知道这一切,可李显穆依旧选择了这条似乎并不可能达成的道路。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愿意襄助李显穆一臂之力。
反正,未来的世界没有他了。
反正,他在史书上的评价,也不过如此了。
或许,真如李显穆所说,这件事,真的是一件壮丽的事业,能够在千百年后,被人所称颂。
至少得到一句——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
那他便心满意足了。
————
在夺门之变的那日,李显穆和朱祁钰进行了一场深入的交谈,在过去的那些年,我们无从得知二人所交谈的内容,直到如今,我们得到了李氏的解密。
该如何形容二人的对话呢?
“一场超脱了时代的对话,李显穆是,朱祁钰亦是。”
李显穆的伟大我们已经讲述了太多,这不过又是其中之一,而朱祁钰,他战胜了一个封建帝王的本能,在他的底色之中,我们竟然找到了一丝民主的光辉。
请赞美他,向一个超脱阶级本能的、崇高的人。——《明朝这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