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凝沉,云雾遮月,天地之间,上下联结为一黑。
坐落于皇城之侧的东苑亦沉着锁,静谧无声,因着身处寒冬之日,便连昆虫嘈杂都没有。
“咔哒。”
沉锁被打开,其后是吱呀的开门声,直到一阵阵脚步声响起,这才看到夜色之中,竟沉着一行黑衣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军中悍卒。
“都督,快请进。”
“越王殿下可休息了?”
“已然休息。”
“越王殿下不知我等来此吧?”
开门之人顿时心中一惊,知道这是石亨试探,这等扶龙之功,石亨既然要做,那就必须是第一个人才行。
谁若是敢抢他的功劳,那他就杀了谁!
“诸位都督放心,殿下不知道,就等您前去告知殿下这个好消息呢。”
“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必显贵。”
一行人心中热切,大事眼看就要成了。
“那就多谢国公爷了。”
一听国公二字,石亨顿时心中一喜,又拍了拍开门宦官的肩膀,“去见越王,都小声些。”
只是再小心谨慎,毕竟是如此多人,脚步声如何都轻不了,那些侍候的宫人被惊醒,来不及多说话,一见那些带甲的兵士,瞬间便惊恐的说不出话来。
身处内室的朱祁镇被从梦中惊醒,一听外间兵甲之声,顿时搂住身侧爱妾,颤抖着身子,如筛糠般,面上苍白无色,低声啜泣绝望道:“定是皇帝派人来杀我,我命休矣!”
倘若不是曾经经历过一次生死劫难,如今他怕是要再次尿裤子了,他怀中的爱妾则直接吓晕了过去。
外间恰在此时传入谦卑之声,“陛下,五军都督府都督石亨,在外求见,说是有大事想要面见陛下。”
嗯?
求见?
方才还恐惧到发抖的朱祁镇瞬间愣住,他又不傻,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来杀他的,只是……
深夜来访,又有何事?
心中虽奇怪,但并未迟疑,“本王这就换外衣,请石都督在外稍等。”
石亨站在外殿,披甲持剑,眉眼之间带着焦急之色,不住向里望去。
“陛下怎么还不到?”王骥急声问着,同样着急的石亨只能安抚,“深夜换衣,需要些时间。”
不多时,便听到有脚步声急匆匆自内而来。
再一定睛,越王朱祁镇略显苍白的脸,便出现在他眼前,顿时焦躁尽去,眼前欣喜溢出。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不等朱祁镇反应,几人便径直单膝跪在地上,肃然道:“臣石亨、王骥、……、徐有贞,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安,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朱祁镇自内室走出,一眼便见到殿室内外尽是甲士,一片杀气腾腾,煞气凝结之相。
正惊疑不定,还来不及反应,便见石亨、王骥等一行人已然跪在他面前,口称陛下。
这更让他茫然震惊。
作为曾经的皇帝,他当然对石亨很熟悉,在正统年间,石亨的勇武是举朝皆知的。
边关诸将之中,除了杨洪之外,就属石亨最智勇双全,朝廷视其为帅才,委以重用。
所以他才能在稍后的北京保卫战中,立下大功,即便是李显穆上位,石亨依旧没有被边缘化,只是比杨洪差而已。
王骥来此就更简单了,他是从麓川战役显贵的,是朱祁镇的铁杆,即便是颇有能力,但注定在新朝,不会得到真正的重用。
即便李显穆不会排斥贤能,但围绕在李显穆身边的贤能太多了,能打仗的将军,也不缺少王骥一个人。
徐有贞则是被一句评价断绝了登顶的希望,自然有拼搏一番的感念。
总之,今日能来此的,基本上都是在仕途之中,进入不了核心圈层的人。
他们是最有动力去做这些事,去改变如今境遇的。
朱祁镇被众人口中的陛下二字所震慑,不自觉道:
“诸位,我已经不是皇帝,怎么能受都督这样的大礼呢?”
说着,就要上前去将石亨扶起来。
石亨却拱手沉声,“陛下,请让臣将如今情况述说一遍,如今正是生死存亡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