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为什么不激动?
这可是拿回权力的好时机啊,李显穆陷入昏迷,朝堂之上,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一大批被李显穆曾经压制的人,都在等待着皇帝出面。
李显穆威望虽然足,但只要人一死、亦或者如同现在这样生死不知,那便要打个折扣。
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能继承李显穆政治势力的,根本无法和皇权抗衡。
历史上那些能篡位的,比如曹魏篡汉,曹操是建立了魏王国,然后利用一整套魏国班子,把汉室彻底掏空,在这之中,还爆发了好几次诛杀汉室大臣的血腥事件,比如著名的荀彧之死,就是其中一项事件。
当时,外表还是汉室,但里面的骨架和血肉,都已经是魏国大臣、丞相府的臣子,是以曹丕继承魏王之位后,立刻就接手了所有政治势力。
但在大明,是没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政治土壤的。
李显穆是准备用以内阁为核心的一整套文官体系,来代替这件事,而文官体系则用心学党人来控制,心学党再用李氏来控制,这样一环套一环,李氏始终都能屹立于潮头之上,而不用担心被皇权所清算。
石亨自然不明白李显穆的计划,但他能看得出来,如今大明朝野之间,虽然有各种掣肘皇权的势力,但却都没有成气候。
李显穆病倒的太快,快的没给内阁继续壮大的时间。
“陛下!”石亨再次出声,“李显穆前些时日以内阁直接下旨,其所行种种,明显是要以内阁架空陛下,难道陛下就要坐视吗?
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那未来就不知会如何了。”
内阁架空皇权!
石亨觉得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来,皇帝总该重视了,毕竟这可是李显穆在民间最为人所诟病的,其实这是反对派的攻讦。
朱祁钰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不过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直接问过李显穆的,如果天下事都由内阁去做,那皇帝该做什么呢?
当时李显穆沉默后,给出了一个答案,“这世上只有一种不犯错的办法,那就是任何事都不做,不做就不会错。
皇帝永远都不犯错,才能长久,臣先父李忠文公,曾经和臣说,李氏的目标是保着大明五百年。
当初臣觉得根本不可能,但后来有了一些思路,就是如今,只要天下人都知道,那些事并不是陛下所为,那出了事,只要重新换内阁即可。”
朱祁钰记得当时他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本来以为李显穆会解释说,内阁并没有架空皇权,却没想到李显穆直接承认了。
在那一场从清晨到日暮的谈话中,大多数时间,二人都在沉默,朱祁钰在消化那些言语。
其中很多话朱祁钰其实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李显穆话中的一片赤诚之心,那个时候,他理解了为什么每一代先帝都信任李显穆。
这些过往如同流水般在他心中闪过,在他脑海中流过,而后他望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的石亨。
他诚挚而哀伤道:“爱卿,这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大明悲哀之事,让大明走向巅峰,又将大明从深谷之中拖出来的大臣,将要走向生命的终点了。
这难道,不是一件最值得人悲伤的事情吗?”
说着,朱祁钰竟然流下泪来,满脸悲戚。
轰隆!
石亨只觉有一道雷电击中了他,他瞠目结舌、他哑然无言、他失魂落魄、他想要狂叫、想要一头撞死在这殿中。
他最后想要突然站起,大声的质问皇帝。
“你疯了吗?皇帝!你疯了吗?”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呆滞,脸上的表情过于惊骇欲绝。
“爱卿,你不感到悲伤吗?”
石亨欲要吐血,浑身都在颤抖,却深深叩首下去,“臣自然悲伤,元辅有事,乃是普天同悲的大事。”
他的额头深深贴在地面上,紧紧咬着牙,手指切在掌心中,久久抬起头来,脸上已然满是泪痕。
好似……
他真的悲伤不堪。
“悲伤好啊,该如此,卿且去吧,静待开花结果,静待冬去春来。”
朱祁钰下了逐客令,石亨再次重重叩首后,缓缓退出殿中。
“咳咳。”
朱祁钰再次重重咳嗽了几声,他轻轻抹去嘴角赤红的鲜血。
“呵。”嘴角再次掀起几丝苦笑和嘲讽之笑,这一生,真活成了个笑话。
向殿外望去,却只觉阳光为何如此晃眼?
晃得他就连殿门都有些看不清,甚至像是酒醉时,出现了重影,在绽放的光芒之中,有一个黑点正在逐渐扩大。
仅仅几息,那黑点就扩散满了一整个视线,继而,他整个世界都化为了黑暗。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