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目所见,是明黄的绸缎在眼前铺开,上绣着金龙。
似乎是光线太弱,弱到那些金线只能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望见的倒影。
一直侯在身边的宫人,立刻压抑着惊声上前。
朱祁钰喉咙嘶哑道:“外间都有谁在?”
“回禀陛下,只有太医在。”
这番回答就证明外朝还不知道宫中之事。
“太后可曾来过?”
“回禀陛下,太后还不知情。”
朱祁钰放下心,“去外边将兴安叫进来。”
宫人匆匆出外,其后太监兴安满脸焦急之色冲进殿中,跪在榻前,朱祁钰有气无力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太医说陛下心神损耗颇大、血脉不畅,要好好修养,切不可再劳神,其后再用药温养着,或可…或可吊着。”
兴安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甚至艰难的说不下去。
从某种角度来说,太医这番话和治不了、没救了,没太多区别。
朱祁钰闻言先是沉默,而后只洒然一笑,没再关注自己的身体,转而问题,“元辅那里可有什么新消息?”
“没听说过新的消息,元辅依旧卧病在床,并无好转迹象。”
朱祁钰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阴霾,“朕的身体状况先隐瞒下来,这几日多派人去关注一下元辅的身体状况,一旦有所好转,立刻请元辅进宫来见朕。”
“是,陛下。”
兴安自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希望能够向先帝那样,向元辅托付社稷,只可惜天不假年,元辅也病倒了,甚至比皇帝情况还严重。
朱祁钰心中存着最后的希望。
只是又想了想后,朱祁钰艰难出声道:“倘若后日元辅还没有苏醒,那就让石亨进宫,朕有事要交待。”
能瞒两日差不多了,孙太后再不理事、再迟钝,内外隔离再重,他们也差不多该反应过来了。
在这京城之中,能让朱祁钰信任的人并不多,甚至就连内阁那些人,朱祁钰也并不信任。
人都是极度双标的,内阁架空皇权,在朱祁钰看来,李显穆自然是为大明社稷而不得不为之,但其他内阁大学士,在朱祁钰看来,那就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兴安退出殿中后,朱祁钰呆呆的望着殿中廊柱。
柱身上的朱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像伤口翻出的腐肉。
……
石亨没想到仅仅两日,自己就再次入宫,他垂着首进入皇帝寝宫。
便见前两日在殿中尚不显什么病态的皇帝,此刻满脸瘦削、带着苍白泛黄。
曾经鲜亮的帷帐流苏,如今软塌塌地挂着,有几缕打了结,纠缠在一起。
流苏末端的金珠轻轻晃荡、蒙了尘,只在偶尔有烛火掠过时,闪一下微弱的光,随即又黯下去,就像是病榻上的皇帝。
他心一沉、又一跳,病重的皇帝,单独召见的自己,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却不是个傻子,他明白这是多么重大的场合。
景泰年间以来,他对皇帝所有的奉承、讨好,都会在如今迎来巨大的回报。
“陛下!”石亨收起心中所有思绪,脑海中只瞬间便闪过此生所有悲伤之事,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淌下,他跌跌撞撞扑在病榻前,痛哭失声道:“陛下,您……
您怎么……
突然就如此了,苍天何其不公啊!”
眼泪不住落下,很快就流淌满脸,石亨就连说话都有些颤抖结巴。
朱祁钰脸上闪过一丝感动,这几年,能对他忠诚的臣子不多啊,有气无力的温声道:“爱卿来了,让爱卿担心了。”
“臣……”
朱祁钰却打断了石亨的话,“举朝文武之中,元辅为历代先帝所信重,朕亦信之,而爱卿为朕所信重,只可惜朕难以就大位,如今元辅病重,朕只能召卿进宫,托以国事。”
“臣叩谢陛下信重,陛下但有所托付,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石亨一听皇帝的话,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庆幸,前两日他就知道皇帝并不恨李显穆,甚至还对李显穆病重,颇为惋惜。
可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准备在病重再次向李显穆托付社稷,真是个疯子。
倘若真让李显穆再次得到托孤,那他石亨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压死了?
好在李显穆如今自身难保,说不准直接便病死了,石亨心中颇为恶毒的想着,他低垂着头,没人看到他此刻脸上怨恨的神情。
阻人前程,如杀人父母,是以从石亨看来,他和李显穆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如今朕还有些时日,召你进宫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元辅真的就此离世,这大明便托付给爱卿了。
倘若之后元辅醒来,爱卿依旧要以元辅为主,他才是能让大明长盛不衰、鼎盛依旧的麒麟,你、我,天下千万人,都不过是凡夫罢了。
你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