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华盛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
齐林站在台阶上,慢条斯理地把风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神情淡然得像是刚用完餐的游客,完全看不出几秒钟前,他刚眼神“杀”了一个人。
当然,这只是黄德发的视角……实际上他不过是催动【件】的力量瞬间附身了那位保镖,狠狠地磕向桌子,磕晕过去了而已。
只是震慑,犯不上杀人。
但仔细想想,黄德发的行动其实很奇怪,对方应当是混迹多年的老江湖,而这拜码头失败就立刻掀桌子的行为显得有些过于沉不住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催赶一样。
不过无所谓,齐林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过多时间。
他抬头看过去,路边的黑色库里南依旧停在原地,这辆名贵的豪车在任何国家都是令人侧目的存在,如今却不熄火,引擎怠速运转发出低微的轰鸣声,只为随时等待着它的贵客上车。
卢卡斯正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块鹿皮巾擦拭着本来就一尘不染的后视镜,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回头。
那张典型的白人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但很快就被职业化的恭敬掩盖了过去。
“余先生。”卢卡斯收起鹿皮巾,“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还是您已经用完餐了?”
“嗯,吃完了,味道不错。”齐林也露出假笑。
“希望符合您的口味。”卢卡斯拉开后门,用手遮住车沿:“距离登机时间还有六个小时,您接下来有想去的地方么?或者我们直接去机场的贵宾室?”
可齐林没有理会他,也没有上车。
他站在车门边,隔着金丝眼镜看着这个比自己壮了一圈的司机,嘴角依旧温和微笑着:
“卢卡斯。”
“在,先生。”
“皇家加勒比游轮的客户隐私条款里,应该没有‘向第三方兜售贵宾行程’这一条吧?”
齐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可卢卡斯擦车的动作僵住了。
他也知道这位神秘的余先生不可能是个傻子,只是希望他们能聊得顺利些,这样便相安无事……可目前看来岂止是不顺利,甚至聊出了些火药味。
这个蠢材老港!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余先生,我也只是听命安排。”
呦,看来踢皮球是国际通用的……老美也兴这一招!
齐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愤怒也不狠厉,只有淡然。
然而这种淡然才是最令人惧怕的,室外温度有二十五摄氏度的情况下,卢卡斯却没来由的感到了一股冰凉,他把头低得更弯了点,十足的恭敬。
“听谁的命?”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卢卡斯。
卢卡斯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
在这一瞬,莫大的恐惧感几乎触发了他基因里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那里有一把冰凉且沉重的器物,但理智又使他克制住了,因为他明白,如果他真的掏出了枪,那一切都会无法挽回。
沉默了近乎一分钟的时间,压力突然无声消散。
“车钥匙。”齐林伸出手。
卢卡斯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齐林掌心。
“以后别自作聪明。”
齐林收起钥匙,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在他握住档把的一霎,腐败如同灰色的花朵铺盖在他另一只眼中,傩面之下的干涉瞬间同步现实,中控屏闪烁了两下,原本一直亮着的GPS定位图标瞬间灰了下去。
“余先生!您不能……”卢卡斯终于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
车窗降下半扇。
齐林侧过头,那雕塑般的五官搭配出温和的笑意,可这是冲突的,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非生命的物体。
卢卡斯迈出的脚硬生生钉在原地。
“接下来的行程便不劳烦你跟随了,车我会停在杜勒斯公务机楼的停车场,自己去取。”
“……是。”
V12引擎发出一声咆哮,黑色的库里南像一头优雅的野兽越出街角,只留下卢卡斯一个人站在路边,惊魂未定,脸色惨白。
余先生……这便是那位传说中的余先生……
卢卡斯这一生迎接过无数大人物,有的在好莱坞创下过百亿美金的票房,有的在华尔街叱咤风云挥手间便能使一个非洲小国陷入经济崩溃,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倒不是说那位余先生地位要比之前接待的人高,而是这人根本就不在世俗之争里,压迫感像是某种致命的野兽甚至……
高维生物!
他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沉默了许久,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张开嘴隐隐说了些什么,然后颓然地挂断。
就在这时,餐厅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黄德发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手里那串价值连城的沉香珠子已经被捏断了线,珠子散落一地。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路边的卢卡斯,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顶你个肺啊!车呢?人呢?”
黄德发冲到卢卡斯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们收钱的时候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啊?这就是你们的服务?那个姓余的给脸不要脸,直接把我的保镖给弄废了!你们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头马?!”
卢卡斯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冷冷地看着这个暴跳如雷的港商。
“黄老板,注意你的言辞。”卢卡斯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余先生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试图激怒他。”
“我激怒他?是他不识抬举!”
黄德发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我本来是想带着诚意来的!东家虽然给的钱多,但他妈的是想让我去送死!我想着余生是条过江龙,要是能拜他的码头,老子反手就把那个东家给卖了!结果呢?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用浓重的粤语骂道:
“既然他不肯收我做马仔,个冚家铲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卢卡斯看着这个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可想到对方嘴里的那个“东家”,突然陷入了沉默。
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只是美国也懂一句类似的话: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所以他干脆不掺和,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黄德发,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黄德发站在原地,看着卢卡斯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名为“Oyster Oyster”的餐厅,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好……好野……敬酒不吃,那就好好享受这趟‘飞行’吧。”
……
华盛顿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是典型的联邦风格建筑。
齐林单手握着方向盘,感叹库里南不愧是大几百的顶级货色,操控感甚至让他果断嫌弃起了自己曾经的二手捷达。
也得亏美国一样是左舵车,如果是右舵车的话他还得适应一下……啧,可惜车机故障也没办法播放音乐了,不然他还真想听听几百万的豪车音响什么感觉。
如此散漫的想着,这艘豪车便在路人偶尔抬起的目光中经过,顶级漆衣覆盖的车身反射着地球另一端的阳光。
他并没有急着去机场。
距离起飞还有六个小时,他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消耗时间,开着车在市区漫无目的地闲逛,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欣赏着这座异国首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