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行走在夜路下，扯松勒了一整天的领带，站在路灯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与人群逆流而过。
在这忙碌的工作日，他与万千路人并无任何不同，即使下了班还是有着诸多心事，忙忙碌碌而又无言去向不同的远方。
可他突然心有所思似的抬头，看到苍褐色的云里有三色的信标灯一闪一闪，便知道那里有一家航空客机正呼啸而过。
“真羡慕啊……好久没出去旅游了。”
他在心里轻叹。
白天在公司给老板当牛做马，处理那些永远改不完的PPT和甲方那五彩斑斓的黑；
晚上好不容易下班了，还得给另一位更重量级的“老板”，继续发光发热。
“不过这份工作做起来倒是比本职工作有前途多了，要是让主管知道我现在的兼职含金量，估计能吓得当场给我跪下磕两个。”
苏晨苦中作乐地想到。
随后他又赶紧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
“勿怪勿怪，傩神大人莫要当真，我这就是单纯的职场情绪宣泄。”
吐槽归吐槽，活儿必须好好干。
只可惜招收新谒者这事儿他至今没有头绪，这东西不仅要量，更要质，随便什么人都丢给第二傩神的话，别说被辞退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堪忧。
既然这边卡住了，苏晨那颗极擅长“揣摩上意”的大脑立刻就开始运转，把重心转移到了另一个待办事项上——那块醒木。
之前百戏楼那帮人假传圣旨，手里拿的那块醒木疑似是第二傩神的旧物，傩神虽然没明说，但苏晨能感觉到，老板对那东西很在意。
作为金牌打工仔，老板没能完全说出口的需求，那才叫真正的需求。
“只可惜刚好这两天加班太严重了……必须加快进度。
不知道其他谒者那里进展怎么样……”
他有了居安思危的想法，生怕业绩被其他谒者比下去。
苏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虞姬”的聊天记录……两人是加了微信的，虞姬的微信头像是一朵漫画版的向日葵，与线下的真人呈现出极大的反差。
只可惜，对方没直接答应借出醒木，而是发了个定位，约他当面聊。
“约在茶馆，百戏楼的作风还真是挺统一的……”
苏晨收起手机，顺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苏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总觉得眼皮跳得厉害，心里也毛毛躁躁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种不安感，其实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了。
早上出门前，苏妍君的状态很不对劲，平时那个活力满满、能一口气吃两个包子的女朋友，今天醒来却脸色苍白，满脸的倦怠感。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当时苏晨一边穿鞋一边问。
苏妍君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热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阿晨，我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全是黑色的水，一直在淹没我，怎么喊都喊不出声……”
苏晨当时只当她是最近项目压力大，安慰了两句，还想帮她请假，但苏妍君这人是个比他还夸张的工作狂，硬撑着说没事，还是去了单位。
“做噩梦啊……”
虽然面对傩神时，苏晨显得恭敬甚至带有一丝谄媚，但无常的威名可是在傩神集会上家喻户晓的。
身为老牌傩面拥有者，他第一时间就调查起了傩面之下，思考了异能影响的可能……但很显然，毫无痕迹。
按理说到此，他就应该停止胡思乱想。
可无独有偶，今天到了公司，负责和他对接的一位同事没来，一问人事，说是请了病假，去了医院的精神科。
理由也是做噩梦，据说严重到有时候会梦游……公司生怕产生什么工伤赔偿，光速许可了那人的病假。
“会是巧合么？”
苏晨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自从上次那场大乱之后，杭城只是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大家的精神状态好像都变得有些脆皮。
“师傅，前面路口停就行。”
车子又驶过一个路口，停在了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前。
这是一家在杭城颇有名气的中式网红茶馆，叫“戏说”。
白天这里全是穿着汉服打卡的小姐姐，这会儿已经打了烊，大门紧闭，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两盏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本是喜庆的征兆，如今来看却有些诡异。
红灯笼，古建筑……简直是国产鬼片的标配，但无所谓，苏晨最不怕的就是鬼。
大男人哪有怕这种虚无的东西的？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声。
苏晨付钱下车，站在阴影里，没急着过去。
他先是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子观察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尾巴，又特意绕着茶馆外围走了一圈……当然，在行走时，那股无形的力量倾泻出来，影响着街边的摄像头。
虽然他爱脑补，日常中的行为上也有些牛马风格，但苏晨的业务能力绝对是顶尖的。
谨慎，是他活到现在，名扬傩面之下的本钱之一。
确认安全后，他走到茶馆侧面的一处死角，轻轻召唤出了那张惨白渗人的【无常】傩面，深吸一口气，扣在脸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颠倒。
原本灰暗的水泥墙壁像是被泼了油彩，瞬间变得鲜活而扭曲。
等等……鲜活？
苏晨睁开眼，他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傩面之下，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百戏楼是把这块地皮给装修了？”
以前的傩面之下，就像是一个褪色的、破败的现实世界投影，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即使经过了两次更新，其饱和度还是和现实有差异。
可现在，出现在苏晨眼前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戏园子。
原本紧闭的茶馆大门此刻大敞四开，朱红色的门漆鲜艳得像是刚刷上去的血。门楼上挂着两块巨大的匾额，写着狂草的“百戏”二字。
院子里不再是空荡荡的水泥地与茶桌，而是搭起了一座座的戏台，那些戏台柱子上盘着木雕的龙蛇，火光汹涌，照的眼珠子像是在滴流乱转。
“卧……槽……”
苏晨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情绪复杂的感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味，耳边隐约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从古井无波的水底传过来。
“这就是更新后的版本……”
之前自己独来独往惯了，对“傩面之下现在独立存在”这条没什么实感，可现在一看，这一条更新带来的影响可谓是极其深远的。
傩面之下独立存在后，强大的组织竟然已经着手开辟属于自己的“领地”了！而且这正是混乱之始啊……没有相应的法律进行管辖！
这要是以后发展起来，岂不是成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迈步向大门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守卫，脸上戴着花花绿绿的净角面具，身形魁梧，近乎比一米八的苏晨还要高半头。
“站住。”他声音如闷雷，“做什么？”
“我是无常。”苏晨声音冷淡，透过面具传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约了虞姬。”
守卫眯着眼睛，似乎想确认什么，看着对方那诡异的面纹，但眼睛里全是问号。
很明显，这个自称无常的家伙，骨重要比他高。
“怎么证明……”
无常轻轻走了过去，手掌在这个壮汉的胸口一拍。
壮汉的嘴巴瞬间张开，眼神泛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灵盖中流逝！
最后他愣愣的看着自己虚无的手掌，看着自己倒下的肉身。
“请了客人又不交代下去，是想给我个下马威？”苏晨冷冷笑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也并不想惹事，抓着壮汉还在懵逼的灵魂，像是塞棉花一样用力塞回肉体里。
壮汉躺在原地，足足过了一分钟，眼中才又出现了瞳孔，他愣愣的坐在地上，支撑自己爬了起来：
“你……”
“想出来混饭吃，要有点眼色……记住这条，无论现实还是傩面的世界，都通用。”
壮汉沉默一瞬，侧身让开一条路：
“里边请，角儿在内院候着。”
苏晨点点头，抬脚跨过那道高得离奇的门槛。
穿过前院，绕过几道回廊，那种咿咿呀呀的唱腔越来越清晰，路过的厢房里，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在勾脸、穿衣，甚至还有几个没脸的纸扎人在端茶倒水。
这百戏楼，果然还是有点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