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临近傍晚了,齐林简单在门口吃了点小吃,又回到了校园,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像个没课的大四学长,慢悠悠地沿着铁丝网溜达。
本来他想去更多地方,可想来想去,这座城市留给他的记忆总共其实也没多少。
回想一下,人还真是种单调的生物……看似通过网络了解了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可真脚踏实地走过的路不过方寸之内,再用爱恨情仇填充一下关系网,这就是全部的人生。
人在离别之际总是容易感叹,齐林好不容易抓住这段时间重温了一下文艺青年的感觉,耳边突然:
“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了!!这下谁敢不要我!”
“……呜呜呜呜,我熬出头了,我熬出头了,不用再去和他们卷了,我要直接保送!”
一声暴喝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前面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水浪一样惊慌向两侧退散。
一个穿着蓝色帽衫的男生正发足狂奔,四下扭转着头,似乎在寻找猎物。
最诡异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上覆盖着一层褐色,隐约能看出一张尖嘴猴腮的傩面轮廓,随着他的奔跑,他身后的光影隐隐呈一只猴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滑稽又狰狞。
【傩面:举父】
【骨重:四两三钱】
【氏族:错断】
远远的,对方的信息显示在齐林的眼中。
纵然傩面已经公布于世,也出了对应的针对措施,但危险毕竟来得突然,尖叫声此起彼伏。
那男生显然是刚刚觉醒了傩面,力量暴涨带来的快感和日复一日的压抑冲昏了头脑,他一脚踹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汤水流了一地。
“你,就是你……是不是你抢了我的名额?”他吼得撕心裂肺,唾沫星子乱飞,对着一位有着书卷气的女生暴喝。
“同学,你别激动……”女生想起了危险应急课上教过的办法,刻意压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语调轻柔:
“视频科普过,觉醒傩面后,意识是会有短暂不清醒……”
“我……我不清醒?”
“是呀……说真的,你能觉醒傩面,大家都很羡慕。”女生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所以你一定要控制住……深呼吸,仔细想想你家,你妈妈……如果再搞破坏,赔偿会很严重的。”
男生本来已经陷入了迷惘,暂时停顿了下来,可听到了“妈妈”,“赔偿”,“不清醒”等词的组合,他好像触发了某种莫名的开关。
他仰天嘶吼,声中带泪:
“妈!!我分不清!!!我是真的分不清啊!!!”
齐林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阴影里,陷入了沉默。
这是傩面现世后的必然阵痛期,虽说恶意已消,但总有一些心智不坚的人,骤然获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后,想要去报复,夺得些什么,从而引发心智上的混乱。
只是,前几日的平静给他带来了某种美好的错觉……如果翻阅这两月以来的新闻,会发现此类事件常有发生。
还是被他碰到了……就在他的周围。
突然间,男生的眼皮转了过来,凶狠的往这个方向扫视……但他的步伐已经克制不住的后退。
他不可能感知到齐林的特殊……但傩面强化后,让他骨子里对于危险的感知无限放大了。
不知从何而来……但那股压迫感像是蜉蝣仰望苍天。
齐林淡淡的笑了笑,插在兜里的右手大拇指轻轻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静电打火的声音。
那个男生的身形陡然僵住,头发猛的向上炸起。
紧接着,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抽离了所有的骨头,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这时离散的人群才悄然又围拢回来,又不敢靠的过于接近,窃窃私语讨论着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校园的围墙外已经响起了警笛声。
人们从他的身边擦肩经过,而他屹立不动犹如礁石,只是眼神中……情绪复杂。
这次的觉醒,会不会和那个冥冥中的“非凡特性聚合定理”有关系呢?
其实本就不该再过多眷恋才对……齐林无声地笑了笑。
他沉默了片刻,悄然退场,紧了紧风衣领口。
最后逆流穿过人群,走向了校门口,在漫天警笛声中离去。
……
下午六点,夕阳金红。
齐林回到了柏悦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立刻露出了职业且甜美的笑容:“余先生,是要去机场了么?我们的专车已经在停车场了。”
“谢谢。”齐林先是礼貌回应,再直白拒绝:
“我想自己打车去机场,不用你们麻烦了。”
前台愣了一下,虽然不理解这位顶级富豪为什么放着豪华专车不坐要去挤出租,但还是保持了良好的职业素养:
“好的,余先生,那祝您一路顺风。”
齐林走出酒店大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
他伸手拦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师傅,去萧山机场。”
“好嘞!走高速还是地面?”
“地面吧,不赶时间。”
出租车混入晚高峰的车流,慢慢悠悠地向着城市边缘驶去。齐林降下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高楼大厦,立交桥,路边的小面馆,还有那些为了生活奔波劳碌的人们。
这一去,不知归期。
……
时间不停推动。
夕阳燃尽,夜色渐浓,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第九局,职工宿舍,房间里开了一盏橘红色的小夜灯。
谛听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新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大院外有车辆在疾驰,而初夏中已经隐约有蝉鸣。
但他无暇想别的,此刻脑子里,全是白天陈浩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个神……你可以试试。”
“不是那种神……”
陈浩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在这种大事上,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谛听闭上眼。
其实关于这个尊名,他已经听到过了不止一遍,第一次是在遭遇群脑之时,那可怖的伟力与洞开的天门让他大受震撼,而第二次便是在那个日出,陈浩拥抱着那具枯槁的身体撕心裂肺的拽他一起喊。
只可惜,第二次,这个尊名并没有起到效果。
谛听确实知道这句话指向某个神秘的存在……但矛盾就在此处,自己曾经不善于主动提问,而陈浩这个家伙也根本没有和自己说过这句话到底指向谁!
……你真的不知道么?
谛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自问。
他是隐隐有种感觉的,结合之前的一切,以及他开始学会上网后,傩神集会所讨论的神祇……
这个名称所指的,很有可能是第二傩神。
但太多复杂的东西他搞不懂了……例如陈浩为什么当时要当着哥哥的面喊第二傩神?更重要的是。
哥哥不是……已经离开了么?
以往他对这个称呼压根没有概念,齐林无论是神还是鬼,都只是他的哥哥而已。
谛听一直以来和常人的世界观都不太一样,他的社会化训练是完全空白的,对他来说神鬼人根本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觉得大家都知道齐林外号是第二傩神,只不过听从了哥哥的话都要保密……
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名号的重要性。
齐林万一真的是第二傩神……那么陈浩让自己呼喊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如果哥哥真的是神……那他是不是还活着?
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谛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吹冷他发烫的脸颊。
谛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召唤了那副青灰色的独角【谛听】傩面,覆盖在脸上。
然后,双手有些笨拙地合十,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境沉淀下来,紧接着感知,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和监视的存在。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风声,虫鸣,统统消失。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尊名,嘴唇轻启,声音有些干涩,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逐恶之神……”
“识凶之君……”
“无愿无求……”
“无始无终。”
念完最后一个字,谛听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暗。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