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杭城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
齐林坐在柏悦酒店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一夜未眠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血丝,反而有股奇异的清明之感。
“晚上十一点十分的飞机……那么最好九点左右到机场。
不对……牛马思维用惯了,不用这么赶,我可以线上值机,外加头等舱走贵宾通道……十点左右到地方就行。”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简单的规划了一下今晚的行程。
这间江景房没有固定退房时间,可齐林还是把房间退了,打算再出去走走。
行李其实没多少,或者说压根就没什么行李……仅是装着“余剑行”身份证明和几件换洗衣物,箱子孤零零地立在门口。
这时,他下意识地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那只油光水滑、喜欢用翅膀梳理羽毛的乌鸦还是没回来。
齐林挑了挑眉,这才反应过来。
昨晚自己下了命令,让正梦回到了那个玉枕里……那个从山鸡村带出来的、古朴且透着凉意的玉枕,从外表看多少也算一件有价值的古董。
然而此刻,正和他的手枪,遗物等物品,丢在神秘杂货堆里。
齐林意念微动,眼前的世界瞬间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剥离色彩,灰败的滤镜降临,紧接着他将意识下沉,模拟出那种失重的坠落感,直接连接到了那片属于他的独立空间。
只是眨眼错落间,巨大的枯木树桩环绕,中央的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席卷向天空。
在他座位旁边的杂物堆里——那里堆放着一把装着破厄弹的制式手枪,毕方印章,玩具小木剑,还有自己这几日里见缝插针逛商场购买的衣物。
当然……他齐总的衣物总不可能只有那几件,除却自身外,千人千面的分身也要不同穿搭,行李箱可塞不下。
所以这里也成了他的临时衣柜。
他微微低头,手虚空一翻,衣服轻轻漂浮起来,而那个青白色,雕刻着祥云图文的玉枕正被压在下面。
“正梦?”
齐林在意识中呼唤了一声。
玉枕毫无反应,只是枕身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齐林愣了一下,有些好笑。
他忘了,这玩意儿是块石头,没有声带,也没有发声器官,正梦虽然寄宿其中,但显然还没掌握“让石头说话”的高级技巧,同时它做不到也不敢把神化的齐林拉入梦中交谈。
“等一下哈……”
齐林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虚空,【讹兽】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傩面虚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此处物质,皆可借由震动发声,这是很合理之事。”
在神化状态以及对这片空间的掌控下,他便能做到此种地步的谎言干涉现实。
话音刚落,那个原本死寂的玉枕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紧接着,空气中传来一阵嗡嗡的摩擦声,慢慢汇聚成了一个略显失真、却依然能听出恭敬的人声:
“公……公子。”
只不过震动明显不熟练,声音像是从老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带着滋滋的电流感。
“看来效果还不错。”齐林满意地点点头,“昨晚就进去了?”
“是,昨晚您睡下后,小生便离了那乌鸦身躯,等公子抵达目的地再做打算……”正梦的声音依旧恭敬。
但错觉似的,齐林竟从里面听到了一丝抱怨的余韵。
“还想说什么?”齐林问。
“嗯……玉枕里冷冰冰的,远不如那鸟儿身上暖和……”
齐林笑出了声。
不知为何,听到正梦能如此人性化的抱怨,他反而越觉得有趣。
紧接着,他的目光微凝,似乎想起了什么:
“昨晚,你是否察觉到我身上的异常?”
“异常?”正梦疑惑,“并未……公子可是梦见了什么?”
听着正梦的口气,齐林仔细思考了一下,并未细说:
“梦到一些奇怪的场面而已……我还以为是你搞的鬼。”
“冤枉啊公子!”玉枕在地上蹦了两下,最后趴在地上,状态好笑:“以公子现在的精神强度,除非您自愿,否则小生哪敢轻易入侵公子的梦?”
“没说一定是你。”齐林忍不住笑了笑。
当然,他确实做过这样的猜测……然而可能性太低了,之所以说出来,不过是对一个鬼疫的日常敲打。
“行,先在这里待着吧,等到了地方我再放你出来找合适的宿主。”
“是,公子。”玉枕恭敬道,老老实实的躺回原位,而那些衣物又整齐叠放在它身上。
齐林没有多解释,意念扫过那堆杂物,确认所有危险物品都已妥善安置后,便退出了这片空间。
现实世界,阳光正好。
齐林呼了口气,拽出箱子的拖拽杆,走出房门,电梯下行,退房,将行李暂时寄存在服务前台,退房时他又看了眼手表。
他是晚上的飞机,还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最后逛逛吧。”
他走出酒店大门,拒绝了侍者叫车的提议。
自己早饭还没吃,而他已经厌倦那个黑珍珠二钻餐厅了。
对于一个地道的杭城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碗热气腾腾的片儿川更能抚慰灵魂……所以他要在最后一天再来一口!
齐林没有去那种装修精致的网红店,而是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老巷子,在行走之时他的五官便一同变化着,神异之极,直到拐出巷口,已经是另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了。
“老板,一碗片儿川,加两个油渣,面要半夹生的!”
“好嘞!”
不一会儿,一大碗面端了上来。
雪菜、冬笋片、肉片,浇头铺得满满当当,猪油渣炸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齐林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鲜,香……灵魂好像突然升华了。
所以说有钱人他懂个什么!
那种混合了猪油香、雪菜鲜和冬笋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他大口吃着面,周围传来嘈杂的市井声。隔壁桌的大爷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国家大事,门口的外卖小哥催促着出餐,老板娘的大嗓门穿透了半条街。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吃完面,齐林擦了擦嘴,扫码付款,又是12元。
那一条澳龙的价钱能在杭城吃半年早餐了……
他心里无奈地吐了个槽,自己果然还是和资产阶级不能共情。
下一站,他打算去杭城大学。
……
与此同时,第九局职工宿舍。
气氛压抑得有些凝固。
这是这个双人间第一次挤这么多人……也多亏官方讲人情,林雀一再确认过这里没有监管和监听设备,所以几人干脆直接选择在这里聊天。
谛听——或者说齐听,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笔,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消瘦,但眼神里死寂般的空洞已经消散了不少,散发着某种希冀。
陈浩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包子……这是他特意给谛听带的。
草木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对方发话,几日不见她竟突然变得坚毅了,也是几人里变化最大最快的人,好像在某人死亡后,便强迫自己脱胎换骨完全成了另一幅模样。
林雀是最后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外面的凉风,也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抱歉,来晚了。”林雀反手关上门,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去档案室查了点东西。”
谛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查到了吗?”
“没有。”林雀摇了摇头,走到陈浩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关于那个‘鸣日’,也就是酉鸡派的那个面具男,档案库里没有任何记录。搜救队翻遍了整个山鸡村的废墟,也没找到他的痕迹。”
“死了还是跑了?”陈浩皱眉。
“我走之前,鸣日已经出血过多,处于半昏迷状态……即使不死也不太可能自己逃跑。我怀疑他是被其他人提前赶来救走了。”林雀轻声说。
陈浩不再言语,屋里的空气瞬间沉重了几分,几人纷纷把目光转过去,看向谛听。
就在刚才,谛听在那个名为【山鸡小队】的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有事想和大家聊,能不能来宿舍聚聚。
那是这个群沉寂了多日后的第一条消息,陈浩甚至都没想起来己方几人还有这么个小群。
或许只是不愿意想罢了,因为除了在场的四位,还有一个永远不会再跳出来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