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凉,可余韵已带上一丝初夏的燥热,随着轮胎链条转动的声音,远方一辆蓝色的共享单车奔袭而来,尾巴后面是满城流淌的霓虹。
听见声音,柏悦门口的侍者转头看去。
他认得那张雕塑般的脸,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
平日这里的贵客要么步行要么开车……如果步行他只需要走上前去鞠躬说句“辛苦了欢迎回家。”如果是开车过来,那他会主动前去问对方需不需要自己泊车。
可俩轮的怎么迎接?好像还是tm的共享单车。
他犹犹豫豫走上前去,说了声“欢迎回家,需不需要我帮您……呃,停车?”
“不用。”
齐林温和笑了笑,把那辆扫来的哈啰单车停在靠近绿化带的白线框里,锁车,随着“咔哒”一声,扣掉了账户里的六块钱。
“停这里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侍者连连鞠躬。
齐林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柏悦酒店,玻璃幕墙反射着钱塘江的波光,像是一座孤傲的灯塔,隔得老远就能看到。
他不再停顿,向侍者点了点头,走近大堂,走往电梯间,上楼。
42楼的总统套房在“滴”的一声后打开了大门,所有喧嚣远去,寂静咆哮而来。
虽然这样的套房不必插取电卡,但是他走前关了灯,此刻黑乎乎的,像是一口深井,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地毯上拉出几道惨白的长条。
他无声地在门口静止了两秒,让方才外面的世界从脑海里抛空,才走进去。
不过,齐林也没去摸墙上的开关,只是把自己摔进那张柔软的大床里,也没脱鞋,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房间太大了,大到连呼吸声都有回音,热闹过后的寂静顺着毛孔往里钻,让他觉得这身昂贵的风衣里裹着的不是肉体,而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早知道不出去逛了……”
他轻轻地说,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
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车流汇成光河,无数人正在盒子里奔波、大笑、拥抱、哭泣……令人高兴的是他所爱之人看起来都还好,只是有点淡淡的愁绪罢了。
嗯,似乎也没人主动发消息,苏晨要个醒木要两天了都没要过来……哦对,工作日,忘了他个牛马还要上班。
其他人也没动静……拜托,说好和老板多多反馈呢?怎么都没人说话?
他本来想再上傩神集会逛一圈,但疲惫好像从心底涌出来似的,突然不想再看,全当今日是最后的休假。
齐林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放空大脑,也许真的是累了,不过几分钟眼皮便开始打架。
意识模糊间,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坏了。
刚才光顾着装深沉,那个澳洲龙虾是不是忘让人送上来了?
那可是好几千一只的玩意儿啊……高汤好香……我还想试试自己对海鲜到底过不过敏了呢……
纠结片刻,齐林还是带着这份对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的深深怨念,沉沉地睡了过去。
……
“哗啦——”
“轰隆隆——!”
奇怪……
齐林的意识浑浑噩噩,只觉得周身跌宕起伏,好似天旋地转,噪音,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外面打雷了么……齐林略感烦躁,继续闭着眼睛。
“哗啦……哗啦……”
巨大的水声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身体像是被抛到了半空,又重重地落下,带来了强烈失重感。
齐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天花板,没有水晶吊灯,也没有落地窗外的江景。
入眼的是一片漆黑如墨的天穹,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而云层深处隐隐有紫色的雷蛇狂舞,“咵嚓”一声暴起。
惊蛰划过天空,世界在一霎之间惨白。
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侧面顿时狂风呼啸,卷起几米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甲板上,白色的泡沫飞溅,冰冷咸腥的海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
冰冷,潮湿感如假包换。
他在船上,而且是在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中心。
“做梦?”
齐林甩了甩水,下意识地皱眉。
他早已不是当初刚获得甲作时那个懵懵懂懂的菜鸟,自从获得了【腾根】与【穷奇】两大傩神位格,他的精神阈值已经被拔高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里的异常,并清晰认知到这是一个梦。
他立刻尝试集中精神,尝试直接脱离这个诡异的梦境,然而意识不断的寻找出口,却发现自己无法醒来。
“清醒梦……?”
这似乎有些不太符合常理,如果强化到这个级别的肉体和大傩位格,连自己的梦都无法控制,那也太过离奇了。
“难道是某种外力?”
经过山鸡村一疫,他对这类因素高度敏感,于是第一时间选择意识下沉,模仿出进入傩神集会的感觉。
他要链接那片真实的傩神集会,进入【神化】状态,强行撕开这个梦境!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动作一顿。
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穿透了风雨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即使在这样剧烈摇晃的甲板上,那脚步声依然稳健、优雅,像是踩在平地上。
齐林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向身侧。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在那惨白的光影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黑色天鹅绒长裙,裙摆被雨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腿上,却丝毫不显狼狈,那张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一头金发贴在脸颊两侧,雷霆闪过,照得几乎透明。
只是齐林看不清她上半脸的具体样貌,因为她戴着半副撒了金粉的舞会假面,遮住了眉眼,右耳鬓边,别着一支漆黑的、还在滴水的乌鸦羽毛。
齐林之所以迟疑,是因为这张脸,这身打扮……他见过的!
在那第一次与伯奇相见的梦境里,在那张华丽的牌桌旁,他见过这个女孩!
那个负责发牌的俄罗斯少女!
齐林终于意识到了这个梦非同寻常……决定暂时按捺不动,静观其变。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舵轮,尝试掌舵,在少女不断接近的间隔,他眺望过去,仔细打量了一遍这艘大船。
这是一艘船,但绝不是现代的游轮。
借着雷光,他看清了脚下的甲板,并非钢铁,而是某种坚硬的深色木材,经过桐油的反复浸泡,在雨水中泛着幽光。
船体巨大,两侧并没有现代船只的流线型设计,船舷两侧伸出一排排巨大的木桨,能看到高高翘起的船头和船尾,船头挺立着同时具有五相的东方巨龙,古老而粗犷的气势扑面而来。
巨大的主帆由竹篾编织而成,此刻已经降下大半,只留下侧帆在风中猎猎作响,被粗大的缆绳死死拽住,而侧帆华丽之极,像是织娘编出的锦色绸缎。
这竟然是一艘东西方风格混杂的……古代船!
水密隔舱,尖底阔面,吃水极深,齐林在书上看到过……在那个遥远的曾经,跨越世界的丝绸之路上便有它的身影。
“有点意思……”
齐林稳住身形,随着船身的起伏调整重心。
他明明不懂操船,但这具身体似乎有着肌肉记忆,双手熟练地转动舵轮,配合着波浪的节奏,让这艘巨舰在惊涛骇浪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少女终于走到齐林身侧,在半步的位置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即使在狂风暴雨中,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
她微微欠身,声音穿透风雨,清晰而冷冽,带着一股奇异的翻译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