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记得,当时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捧着手机愣了好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那张惆怅的脸。
“跑了就跑了吧。”谛听突然开口,“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
三个大人偷摸对视了一下,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诧异……这个孩子好像也突然变得不同了。
谛听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众人,声音平稳: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为了明天的事。”
“明天上午十点,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探视文姨。”谛听捏着笔轻轻在本子上戳了几个洞,“这半个小时很关键,我必须问出点东西来。”
文姨!几人的思绪突然回转,都想起了那个在山鸡村里隐居多年的特殊人物……而后他们对过消息,也多少有些了解。
巳蛇之舌!
“嗯,文姨是关键线索。”
草木轻声说道,“从我有记忆起她就差不多在山鸡村了……和爷爷关系也不错,时常来往,互相帮助……可我也不知道她是十二地支学派的核心成员。”
“我们的过去……还有那个实验室的真相,都在她脑子里。”谛听笃定道,“她当时答应过我,如果能从山鸡村顺利回来,她会尽量把她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这样还算顺利么?”陈浩忍不住插口问。
这句话引来了几人的怒视,陈浩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当然,也没人真生气,陈浩就是这样的毛病,倒不是不会说话,只是惯例的热心肠,总不愿别人的话落到地上……所以有时候接的太快不过脑子。
“问题是,怎么问?”陈浩挠了挠头,“那老太婆……咳,文姨现在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好,我去治疗过,另外全程都有录音录像,太敏感的问题说不定会被叫停切断。而且……”
陈浩的声音拖长:“你们应该有一些问题,不想让那些领导知道吧?”
“嗯。”谛听点了点头,说话很坦然,“但我对这些没有经验,所以才特地想来问问哥哥和姐姐们。”
“啧……你能这么礼貌,浩哥很欣慰。”陈浩努力让氛围不那么沉重。
“嗯……拜托浩哥了。”谛听的目光诚恳,狠狠点头。
“……”这下轮到陈浩不好意思了,他嘟囔道:“你幽默细胞比齐总还少……”
“所以要用暗语,或者引导,不要用太过专业的术语刺激她。”林雀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我整理了几个切入点。第一,不要直接问实验室,问‘老家’。第二,不要直接问实验目的,尝试提到‘孩子们’。”
“孩子们……”谛听喃喃自语。
“对。”林雀的眼神变得锐利,“对于一个精神有些异常的人来说,情感的刺激远比逻辑的质问更有效。她既然当初负责照顾你们,又背弃了那场实验,对你们肯定是有感情的。利用这份感情,撕开她的心理防线。”
“那录音录像怎么办?”谛听问道。
“没事,放心交给我,我会在合适的时候……”
几人围在一起,开始逐字逐句地推敲明天的话术。
…………
杭城大学的梧桐大道,无论哪个季节都美得像幅画。
齐林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地走在柏油路上。身边不时有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篮球场上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和年轻的呐喊。
他看着这一切,眼神有些恍惚,记忆里的画面开始翻涌。
五六年前,他也曾是这里的一员,那是他记忆中少有的,清晰又散漫的一段时光。
他记得302宿舍那扇总是关不严的门,记得阳台上永远晾不干的衣服,陈浩那时加了个朗诵社,每天雷打不动的趁着刷牙时吊嗓子。
睡在他上铺的阿华,整天捧着《海子诗集》、留着长发、忧郁得像个诗人,结果毕业后却去卖了保险,听说现在已经是金牌销售了,朋友圈里全是鸡血口号。
还有老张,那个自诩“股神”的胖子,生活费全扔进了股市,每到月底就蹭齐林的泡面吃,以及大刘,健身狂魔,床底下堆满了蛋白粉桶,每天晚上都要在宿舍里举哑铃,发出那种让人误会的低吼声。
那些琐碎的、无聊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却鲜活得像是昨天。
齐林走到那栋老旧的宿舍楼下,抬头望向三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都走了啊……”
他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然而,当他的思维试图跨过大学这四年,继续向前追溯时,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迷雾又涌了上来。
高中?
那是模糊的片段,灰色的教学楼,做不完的试卷,看不清面孔的老师和同学。
初中?小学?
更是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吃过百家饭,记得那些亲戚嫌弃的眼神,但那些亲戚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住在哪里?
他竟然还是一个都想不起来。
就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他二十岁之前的人生,粗暴地擦去了一大半,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线条。
“我……到底是谁?”
齐林站在热闹的校园里,周围是青春洋溢的笑脸,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掌握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但这双手的主人,却连自己的来历都搞不清楚。
“呵。”
齐林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然后转身,继续去往操场闲逛。
……
职工宿舍的四人,从中午一直聊到了傍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期间陈浩点了份外卖,几个人草草吃了几口,谁也没心思细品味道。
“差不多了。”
林雀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让谛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打硬仗。”
草木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谛听面前。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谛听的肩膀。
“加油。”
只有两个字,却比什么安慰都来得实在。
谛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放心吧。”
两个女生先离开了。
陈浩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停了下来。
“浩哥?”谛听疑惑地看着他,“还有事?”
陈浩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那张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纠结和犹豫。
他看着谛听,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却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弟弟”。
是时候了,干脆就趁现在……
“那个……小听啊。”
“小,小听?……”谛听懵逼。
陈浩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像是在看天花板上的纹路:
“嗐,别在意称呼!你有没有想过……嗯,我是说如果啊,如果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是不是可以试试玄学?”
谛听愣住了:“玄学?”
“对啊。”陈浩干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做贼一样,“比如……求求神拜拜佛什么的?”
“浩哥,你是党员。”谛听无奈地看着他,“素姐说过,党员不能信这些。”
“不不不,不是那种神……”
陈浩往前凑了一步,盯着谛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指的是……那个神,当初我在山鸡村教你喊过的。你可以试试。”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有些激动……不知道为什么,和林雀说这话就没问题,但和小孩子说起来反而点羞耻,于是赶紧逃也似的跑向门边。
“记得试试!找没人的时候。”
“砰。”
房门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谛听站在原地,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虽然陈浩这一通话语支支吾吾乱七八糟,但他还是轻松听懂了,并记起来在山鸡村的日出里,两人喊过的那一串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