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晨不做理会,他的目标只有那一位……到了内院,声音反而静了。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贵妃榻。
一个女人正斜坐在榻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刺绣戏服,却没有戴凤冠,一头青丝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脸上戴着一张精致妩媚的女性傩面,眼角眉梢都透着股风情,即使不摘傩面,都能让人联想到面具后究竟是一副怎样绝世的脸。
百戏楼两大首领之一,虞姬。
此刻,她手里正拿着一块雪白的丝绸,细细地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那是《霸王别姬》里虞姬自刎用的鸳鸯剑,可那绝不是装饰,是开了锋喂过血的。
“你来了,无常。”
虞姬头也没抬,手腕轻轻一抖,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坐。”
苏晨也不客气,走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高手风范拿捏得死死的……他有包袱了,纵然不能明说,但心里记得,他的一言一行从某种角度上代表了傩神。
“东西呢?”苏晨开门见山。
虞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剑横放在膝头,抬眼看向苏晨,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急什么。”虞姬的声音慵懒,“上次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百戏楼也是执着,自从知道他在傩神集会上的表现后,就一直想拉他入伙……持续了很久了,软硬皆施都没能得逞。
“没兴趣。”苏晨淡淡地回绝,“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况且,我已经有主了。”
“有主?”虞姬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这个说辞可真是……”
“不要断章取义。”苏晨轻声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是什么意思。”
“明明我们信奉的,都是同一位神祇……都在傩神大人的光辉下行走,何必分得那么清?”虞姬也见好就收,可是声音依旧慵懒玩味。
“那可未必。”
苏晨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
首先,你们信的第二傩神真假还尚未确定……即使是真的,你们那是“信奉”,我这可是“直属”。
编制都不一样,能是一回事吗?
苏晨仿佛不自觉的把头昂高了些。
当然,这话他不能明说。
“咱们还是聊聊醒木的事吧。”苏晨把话题拉回来,“我已经在微信上和你说明了,就上次你给我看的那块。”
“嗯?我记得,怎样?”
“给我……借给我,用完就还给你们。”
虞姬看着他,突然笑了:
“是借,还是要抢?”
“最终的结果都一样,我势在必得。”苏晨耸了耸肩,“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和平一点解决。”
“哈哈哈……无常啊无常,我对你的兴趣真是越来越大了。”
虞姬站起身,大红色的戏服拖在地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她走到苏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醒木可以借你。”
苏晨眉毛一挑:
“条件?”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傩面之下这等混乱地带。
“聪明。”虞姬转身,看着头顶那轮在傩面之下显得格外惨白的月亮,“霸王带着醒木出去了,大概后天或者大后天回来,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至于条件……”
虞姬转过头,那双冷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我要你,或者说,我要你背后的力量,帮我们查一件事。”
苏晨面色不动:
“什么事?”
“噩梦。”虞姬吐出这两个字。
苏晨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紧。
他以为虞姬会说出什么密辛甚至惊天动地的话语……然而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眼,却比无数开口词更令他震撼。
又是噩梦……他今天已经听到了很多次这句话!
“最近杭城不太平。”虞姬的声音低沉下来:
“各大医院的精神科、心理咨询室,最近患者数量激增。症状出奇的一致——做噩梦,有一些甚至出现了心理创伤。”
“有没有猜测?”
“刚开始,我们是猜测有某个高骨重的傩面拥有者在作恶……可不停的蹲点,监视后,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
苏晨皱起了眉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早上苏妍君那张苍白的脸。
是的,他自己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你们怎么获得各大医院的情报的?”苏晨谨慎地问了一句。
“……”虞姬先是沉默,似乎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秘密:
“官方的手段可比零散的组织强大得多。”
“收编了?”苏晨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那倒不算……合作吧。”虞姬轻声道。
“为什么找我?”苏晨又问:“仅仅是看上了我背后的存在?”
“因为你的实力很强大……是要听我夸你么?”虞姬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把剑,语气还是带着笑:“最起码目前,我们还没收到五两以上傩面拥有者做噩梦的消息。”
她看着苏晨,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而且你属于【伯奇】啊……食梦的大傩麾下,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苏晨是不吃这种激将法的,奈何这事儿还关系到苏妍君的安危。
苏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成交。”
……
从“戏说”茶馆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苏晨摘下傩面,塞进怀里,感觉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噩梦……”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对话。
“如果不是傩面拥有者,会是什么……”
“难道是……!传说中的鬼疫?”
苏晨越想越紧张,甚至想即刻给第二傩神汇报。
算了,当前情况太不明朗,都是猜测,还是整理更多再去汇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路灯坏了一盏,路面有些昏暗。这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密集,这会儿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光。
苏晨正低头想着心事,突然——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那声音沉闷、厚重,像是装满水的气球狠狠砸在水泥地上,随即是短暂的呻吟,某种生脆物品的断裂声……紧接着: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苏晨脚步猛地顿住。
那声音就在他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隔着一堵围墙,在小区里面。
那是血肉爆开,骨骼断裂的声音……
有人坠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