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您相信了么？”
原本喧闹的电玩城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五颜六色的屏幕依旧亮着，跳舞机上的箭头还在不断上涌，投篮机里的篮球停滞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胶片电影。
它确如更新公示那样，与现实独立开了……然而依附现实的痕迹并未完全祛除，因此显得更为扭曲混乱。
齐林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面前那个穿着黑白卫衣的女孩。
他预想过很多种开场。
比如对方会像缄默那样二话不说掏出武器干一架，或者警惕地质问他的身份。
但那个女孩，在听到“代行者”三个字后，原本紧绷像张弓一样的身体，竟然在一瞬间垮了下来。
她没有怀疑，没有试探，甚至连那只摸向腰间挂件的手都松开了。
“我相信。”
女孩的声音有点哑，语速很快。
齐林挑了挑眉。
这么容易？
这反倒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没了用武之地，他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开口展现一下作为代行者的亲和力。
“停！”
女孩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太鼓达人的机器上。
她迅速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拽住卫衣帽子的抽绳，用力往下一拉。
那个原本就宽大的兜帽瞬间收紧，把她大半张脸都给裹了进去，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抿得发白的嘴唇。
“别……别过来了。”
那声音闷在帽子里，听起来有点瓮声瓮气的，还带着一丝明显的抗拒。
齐林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最后无奈地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的女孩，心里怪异的感觉更甚了。
首先，她对突然被拉入傩面之下没有丝毫慌乱，明显已经习惯作战，对自己的实力应该也有着极其的自信……毕竟是那日终结暴乱的主力军之一。
但当两方挑明是友非敌的关系后，对方反倒是变得拘谨，惶恐了起来。
……社恐。
齐林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个词。
这位强大的封禅之人，现在的表现很明显就是个不善与人交际的……社恐！
“你在怕我？”齐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毕竟现在的他代表的是神的颜面。
“不是怕你。”
女孩依旧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卫衣的抽绳，指节肉眼可见地用力：
“我不习惯……和别人离得太近。”
齐林：“……”
委实来说对方的反应真的超出他的预料太多，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也算社恐，可社恐不应当只是话少享受独处么？
真是有点费解啊……什么叫不习惯和别人离得太近？那你还来电玩城这种地方？
你这都有点病理性的问题了吧……
但治病救人这种事很明显不在他的擅长范围，如果成了谒者以后倒是可以让陈浩看看。
他后退了半步，保持在一个让对方觉得安全的社交距离之外，然后才缓缓开口：
“没问题。”
“我不签。”
“？”齐林又怔在了原地，对方的话题太跳跃，让他露出无奈的语气，“不签什么？”
“那份……谒者契约。”
她的声音很小，但显得很干脆。
女孩把头埋得更低了，语气却异常坚决：
“没什么事的话……你走吧。帮我给那位带句话……对不起。”
“理由呢？”
委实来说，他塑造的这个人设就应该礼貌外加人狠话不多……但他真的有些好奇。
若不信也就算了，既然已经相信神明真的存于世间，那这便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甚至可以说是通往这个世界权力顶峰的门票。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拒绝的？
齐林继续温和道：
“是有什么顾虑吗？比如担心官方的追查，或者是个人自由受限。”
“没有顾虑。”
女孩突然抬起头，虽然大半张脸还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烦躁和自厌。
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不得不亮出爪子。
“我觉得我不配，行了吧？”
她又迅速低下头，重新拉紧了帽绳，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黑暗空间里：
“我后悔了，不想做这些事……别找我。”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齐林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疑惑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大概看懂了。
这个女孩的心理防线其实高得可怕，但那防线不是为了防备别人伤害她，而是为了防止自己伤害别人。
极度的自卑，加上某种过往经历造成的心理创伤，让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某种意义上还真的挺符合她id的……就像是受过伤的流浪猫，你越是强行靠近，她哈气哈得越凶，甚至还会挠你一爪子。
她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明明在那个夜晚冒着危险为了这么多人而奔走，又吞食了极度危险的Ⅲ级鬼疫……怎么会表现出如此厌世的样子？
其实个人的意愿在大局面前并不重要，齐林甚至早已打算好，按对方如此重要的职阶来说，他打包也要把对方打包走，但谒者契约一定需要本人点头同意，无法强制。
而且该死的……杀伐果断是这个马甲的性格，并非他本人的性格，他内心深处突然一动，又稍微软了下来。
齐林脑子转得飞快，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敲击了两下。
既然正面攻不进去，那就换条路。
“既然你不愿，祂也不会强求。”
齐林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听到这话，女孩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似乎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
齐林话锋一转：
“虽然契约未成，但你之前完成了神发布的悬赏，这是事实。神许下的承诺，从不落空。”
女孩愣了一下，从兜帽里抬起眼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一点即使是齐林也没想到……她当初走上街头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与心里那些勇敢，并未想过悬赏的事。
甚至可以说是顺手为之，根本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真正的回报。
当然说完全没想也不对，只不过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一直杳无音讯，再加上傩神集会上【第二傩神想要白嫖！】的帖子动摇了她的想法，让她不再抱有期望。
在她看来，所谓的“神”，不过是另一个高高在上的剥削者罢了。
“说出你的心愿。”
齐林站在昏暗的光影里，身形挺拔，语气里带着温和，让人信服的力量：
“祂定然会完成许诺给谒者的承诺。”
谁都注意不到的是，随着这句话的出口，周围的空间好像泛起了震荡，像是什么被扭曲了。
女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个自称代行者的男人，心里那堵厚厚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林以为她要放弃这个机会了。
“什么愿望都行？”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齐林没有把话说满，保持着严谨：
“我无法替祂做最终判断，但通常来说，不涉世俗经济运转，不涉生死轮回因果。”
姜鱼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
不能涉及生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