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路灯下涌出道道白色的热气，香甜的气味与呼吸混杂在一起。
路上行人已经不多，所谓的不夜之城也在多日的惶恐和雨水下变得静默，这时还走在街上的，要么是急事，要么是心事缠身。
齐林抱着一块金黄甚至冒着红心的烤红薯，伸手细致地撕开它的外皮，咬上一大口，热气便像是传奇故事里的龙炎那样喷出来。
他突然觉得这是近几日里最值当的花销，六块钱就能买来某种无法言说的温暖。
“出摊的好少……”
齐林心想，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一些老路的夜摊串起来多的像是火车一样。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在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时候。
其实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伤春悲秋，只是不由得想到，如果是以前，他的夜宵会有更多种选择。
齐林呼了口气，又啃了口红薯，在到达下一段路灯前终于把它吃完了，包在塑料袋裹好，丢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里。
站在路灯下，他顺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然而就在此时，脑海深处某跟弦似乎轻轻被拨动了一下。
很轻，非常轻。
就像是隔着几千米深的海水，有人在水面上敲了一下钟，传到海底时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波。
“逐恶之神……”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甚至分不清男女，只觉得那股意念里夹杂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试探，有恐惧，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希冀。
齐林的身形一僵，不动声色的把擦完嘴的纸巾也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有人在呼唤第二傩神的尊名？”
行走在路上，他一时之间没有想到是谁，因为若是他的那两位正式谒者，呼唤声应该要比此刻清晰的多。
但如果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又不太可能听到祷告……毕竟他此刻处于现世，没有那片神秘空间的神化增幅。
等会……这么说有一种可能……
呼唤者与他过往有过瓜葛，且刚好属于他的某一氏族。
齐林突然动了动眉毛。
他的步伐由匀速变得急促，长款的驼色大衣在夜风里甩出凌厉的弧度，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像他的心跳。
很快，他回到了灯火辉煌且极具设计感的柏悦酒店，穿过大堂进了电梯间，刷卡按了42楼。
在他回来的每一步以及等待电梯的过程里，他都会引导傩面之下的能量，使各种监控录像设备暂时失效，有关于他的画面总是微弱的闪烁，但无法拍到任何人影。
像个于人间穿梭的幽灵。
“叮。”电梯门在四十二楼打开，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滴。”电子门应声开启。
“嘎？公子你回来……”
阳台上的乌鸦刚想扑腾着翅膀行礼，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风给带得原地转了两圈。
齐林甚至没看它一眼，反手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将璀璨的江景隔绝在外。
他把自己摔进那张柔软的沙发里，没有任何犹豫，心念下沉。
“咚……”
像是一滴水坠入汪洋，现实世界的嘈杂瞬间远去。
再睁眼时，已是那片苍茫古老的独立空间。
巨大的枯木树桩环绕，中央的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舌席卷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并非是他在傩面之下里开辟出的伪空间，而是那片真正的【傩神集会】！
齐林坐在最高处的主座上，身上的驼色大衣已经变成了那件绣着日月山川的华丽法袍，面容模糊在一片圣洁的柔光之中。
在多次进入这里后，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感觉，而且自从解锁了第三傩神的新身份，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对此地的掌握更强了。
这样的状态，齐林暂时把它命名为【神化】。
刚一落座，那种模糊的感应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不仅如此，他似乎有种冥冥的预感，傩神集会app上好似也有什么提示。
他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调出了【十二氏族】的面板。
【甲作】那一栏正在微微闪烁。
齐林点开一看，在一千多名氏族成员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正亮着微弱的光，似乎提醒祂，此人正在进行祈祷。
那个名字叫……
【青鸾——林中雀】
答案如他所想了，可他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和陈浩见面不就很好么？虽然他脾气冲一点，但所有事情还是朝着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了……这给了他足够的，相见的勇气。
就像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的那样“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可奇怪的，他还是犹豫了……面对这个知晓自己最深秘密的女生，明明分开不到一周，却滞涩到像是跨别了千年。
自己对林雀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齐林也不是真的清心寡欲或者俗世无争，他是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看过无数的作品与真实的纠葛……他明白的，若是有点其他的感情，那总会有点荷尔蒙冲动，很可惜他没有。
那么是友情吧？毕竟她懂自己最深的秘密，自己也听过她的少时痛楚。
但友情应当是热烈，且饱含希冀的期盼重逢……
为何要临行止步？
为何要欲语还休？
齐林的手指停顿在虚空里，无法受控的轻轻叹了口气。
人类的感情又岂是廖廖几个形容词能说得明白的？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动了动意念，只不过意外感觉到了阻碍。
看来对方如果不是自己的谒者，并不能像陈浩和苏晨那样直接呼唤过来……还是得走一下流程。
这些微的卡顿，反而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怀着各种复杂的想法，齐林轻轻屈动手指，向对方发送了谒者契约……林雀刚好属于甲作，可以省去前置的一系列考验流程。
像是既定的命运。
……
杭城，出租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台灯电流的滋滋声。
林雀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隐隐绰绰的灯火，觉得那些像是在小时候才能看到的，田野里的萤火虫。
她无端的胡思乱想，试图掩盖住她的惧怕与沮丧。
因为没有回应。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期待中的相逢没有出现，神灵降临的宏大场面没有出现，脑海里也没有响起任何威严的声音。
就像是她刚才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废话，然后被风吹散了。
这种祷告如果真的有效，应该是即刻响应的吧……毕竟无论怎样，那可是神啊。
神总不可能听到祷告的时候正在吃饭，还要收拾好家伙再来回应信徒吧？！有点破坏美感了！
还是说你要先抓只皮卡丘当交通工具才能赶过来……因为神奇（骑）宝贝？
林雀为自己这个谐音梗，没来由地“嗤”笑了一下，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