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也许陈浩写错了？也许那个尊名根本就是假的……这人虽然不会撒谎，但未尝不会犯癔症。
可她最怕的是……
某个念头再次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也许现在的第二傩神，根本就不是齐林。
这个想法几乎要把她的心啃食的千疮百孔……她怕傩神变成陌生而遥远，背离人间高高在上的存在。
更怕的是齐林真不在了。
林雀突然觉得很冷，她跪坐在飘窗上，直起上半身，检查了一下窗户，发现它确实关了。
于是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隔着衣服，贴着一枚冰凉的犬牙项坠。
如果当时不盯着叶凡就好了，不和那个鸣日大公鸡聊天就好了……
大家叮呤咣啷一通群殴没准胜算更大点，大不了一起死！我林雀大王为了朋友能两肋插刀的……并非贪生怕死之徒！
神咋了，神就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牺牲自己保全大家么？牺牲的戏码早就烂透啦，狗血啦！大家都是小说和动漫阅历无数的……不要再玩这种东西了好不好。
为什么……偏偏你是那个傩神呢？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齐林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叮。”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面前的世界轻微波动起来。
林雀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亮起的屏幕。
这股感觉不是微信也不是其他常规聊天软件，而是……
她有些不敢置信，掏出了那枚戴着尾羽，反射着冷光的美丽残面，将其覆盖在脸上。
手机上顿时多出了一个熟悉的app，点开后自动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重要通知：您收到一份来自第二傩神的契约邀请函，请及时查看详情。】
林雀的手指有些颤抖，有些不可思议，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红点，一份文件在屏幕上缓缓铺开。
【谒者契约】
【甲方：第二傩神】
【乙方：青鸾——林中雀】
【契约内容：……】
那些繁琐的条款林雀根本没看，她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定格在了契约最下方的发送人ID上。
神会起这种名字？风格怪异中透露着合理，像是把幼稚与快乐藏在正经的外表下，又好像疲惫的年轻人竖出中指，无力但又狂妄的嘲讽着这个虚假，混乱的世界。
【我不是傩神】。
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噗……”
林雀突然笑了出来。
这时，停滞半日多的雨终于又倦怠的落下，这一次，它来的并不突然，先是些微大小不一的雨点，似预兆也似催赶，于是天空低飞的鸟儿迅速找好了自己的屋檐，在干燥且杂乱的巢穴中栖息好了身子。
最后，“沙沙”声响起，雨水缓慢且温柔的铺盖了全世界。
林雀作为情报科的王牌，以往是非常在意这些条款的，职业特性导致她连护发素上的每一个小字都会细心阅读……但这次，她甚至没有去细看这些充满玄幻气息的条款，直接把手指按在了【同意】的按钮上。
“嗯？……然后呢？”
林雀微微一愣。
可这次没有再让她等待，她脑内神经好像被轻轻牵引了，一股冥冥中的拉扯感催促她进入傩面之下。
林雀抿了抿嘴，没有过于犹豫，身形缓缓在飘窗上消散。
可预料之中的破旧投影没有袭来，出租屋的墙壁像融化的蜡油一样褪去，昏黄的灯光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下一秒。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冰冷的飘窗台面，而是松软、带着泥土气息的地面。
林雀下意识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
火光冲天，将这片巨大的圆形广场照得透亮，而在广场的四周，矗立着十三根如同山岳般巨大的枯木树桩，它们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林雀站在广场边缘，显得渺小而单薄。
但她没有害怕……她没有在这场诡异的穿梭中感到任何压迫和恐惧之感。
像是第六感，也像是宿命，她轻轻的转头。
坐在正中央、最高处树桩上的人影，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法袍，脸上是一片模糊的圣洁白光，看不清五官。
可她只想笑，她太开心了，也太疲惫了……要用笑遮掩她此刻的所有心绪。
她甚至没有像陈浩那样找个位置坐下。
而是直接迈开步子，朝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座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直到走到篝火旁，她才停下脚步，隔着跳动的火焰，仰起头，直视着那个模糊的神影。
“老板。”
林雀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大晚上的发offer，是不是得算加班费啊？”
主座上的人影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开场白。
比如痛哭流涕的“你果然没死”，比如震惊万分的“竟然真的是你”，再比如恭敬虔诚的“参见傩神大人”。
但他真是永远也猜不透她啊。
所以她叫做林雀，是知晓自己秘密的人。
从前到此刻，也许还到未来，一如既往。
齐林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种空灵、深邃的神明声线。
“凡人，直视神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微微前倾，那张模糊的面孔压迫感十足。
“哦？”
林雀丝毫不慌，她甚至还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那双藏在青鸾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什么代价？是要请我吃火锅吗？不涮豆芽那种？”
齐林：“……”
这天没法聊了。
“你就不怕，第二傩神不是我？”高居神位上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身形逐渐变小，最终只比林雀高了一头。
“在微阳那次我就和你说过啊，这叫幸运！”林雀笑着，可眼睛却没来由的一酸，美丽的残面刚好遮住她眼角的闪烁光泽：
“噫，这装扮真酷啊……那我以后可以叫你一声傩神大人吗？”
一如初见，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