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细密的雨丝像是扯不断的愁绪,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里,大多数人却并不因为这场绵延的雨而恼怒……因为谷雨时节,春色洗尽后,充满希望与热烈的夏天就要来了。
可人们心事不尽相同,也无法互通。
第九局特护病房的窗户上,水珠汇聚成蜿蜒的小溪,模糊了外面的车水马龙,林雀坐在病床上,身上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水。
她其实没受什么伤。
除了精神力透支导致的轻微眩晕,她连皮肉伤都算不上。那些医生护士围着她转,更多是因为她是那个惨烈战场上少数清醒着走出来的人。
“你真的……死了么?”
林雀看着窗外的雨,喃喃自语。
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到初见的那刻,也是这样的雨天,那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青年举着伞走过来,还以为她真的是个平平无奇的非遗文化工作实习生。
“我叫齐林,齐家治国的齐,竹林的林。”
怎么会想到这些呢?如果写进故事里颇像是亡夫回忆录,容易遭人误解……明明一点那方面的感情都没有吧?可就是忍不住的想,忍不住的痛。
现场勘测报告她看过了,那一堆风衣下的灰烬经过了最顶尖的DNA比对和能量残留分析,确认属于齐林无疑。
甚至连戴着傩面的同事都来了,他们希望从玄学测的角度证明齐林也许还活着,结果有个情商极低的家伙想炒热一下悲伤的氛围,说齐林确实存在于世上!
当时的陈浩冲上去抱着那家伙喜极而泣,结果听到他继续说,“好人能进轮回,所以齐林现在应该已经出生五个小时了!”
要不是有人拦着,这家伙差点能被人揍个半死。
想到这里,林雀莫名笑了出来,可心里还是没有半分填充。
人就是这样,悲伤的时候心缥缈无际,思绪太乱,总想抓住什么遗忘死亡这件事,以至于报告表示,很多人都会在葬礼上无故笑出声。
他真的会死么?林雀又莫名翻来覆去的思考这个问题。
在所有人眼里,那个拥有“森罗万象”的特级潜力股,为了封印腾根制止梦厄,把自己当作燃料烧了个干干净净。
在故事中这是英雄的悲壮结局,但在现实中却不是这样的……死亡就意味着失去,尤其是失去这样一位最特殊的人才,是整个应急管理局都无法承认的损失。
所以,这些人比山鸡小队还要着急,发疯般的反复确认,口头询问,遗物,入梦,其手段丰富和诡异程度连林雀都要吃惊。
他们当然不愿意承认齐林就这么没了……因为高层可不是笨蛋,他们之前就有猜测齐林与第二傩神有着密切关联,甚至打算山鸡村事件结束后,掏出证据使用怀柔政策来一场开诚布公。
可这个假定是“神”的人,就这么死了。
第二傩神会死么?
是啊,第二傩神会死么?
与众人疑问的方向不一样,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好吧顶多再算个谛听……齐林死了只不过推翻了他们的定论,而林雀才是真正的叩问。
这种独一性曾经甚至让她有些小小的雀跃,人总是为了自己的独一无二而高兴……可反噬来临之际,“独一无二”就会成为吞噬一切的黑洞。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房门被推开,钱三通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探了进来,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眼镜,遮住了眼底浓重的黑眼圈。
作为第九局暂时的代理局长,这三天他过得比在战场上还累。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钱三通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但更多是公事公办的询问。
“没事了。”林雀摇摇头,把手里的凉水放在床头柜上,“局里……怎么样?”
“乱成一锅粥。”
钱三通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山鸡村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后续影响太大。尤其是……齐林的死。”
提到这个名字,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上面很震怒,也很惋惜。”
钱三通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知道的,局里对齐林寄予了多大的厚望。他那种能掠夺他人傩面的特性,在战略层面上几乎是不可替代的。现在人没了,很多原本围绕他制定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林雀垂下眼帘,手指摸了摸柔软的被褥:
“不是掠夺,是吸收。”
钱三通一怔:“嗯,我用错词了。”
“没事,想问点什么?我很困,病假应该还没到期吧?”
“嗯,是有要确认的。”钱三通语气复杂,“齐林死前……吸收了腾根傩面么?”
林雀微微抬头:
“重要么?腾根傩面都被带回来了。”
她当然知道对方话里潜在的意思……第三傩神出现的时机与齐林死亡的时机相差不远,没人能把官方当傻子……他们也许早就在怀疑齐林和傩神有关了。
“你只要回答,吸没吸收。”
“没有。”林雀疲惫道。
她说的是实话,齐林死前跟那副傩面一起熊熊燃烧,直至化为灰飞……这算是哪门子吸收?说腾根傩面是凶手还更可信一点。
由于林雀赶赴战场的时间较晚,所以问了在场几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所有人都一概不知,齐林所做的动作不过是在日出中跳完了祭神之舞,紧接着就僵硬在了原地,迎来了余烬一样的死亡。
钱三通盯着林雀看了数秒,也有些疲惫的低了低头,深呼吸调节了一下自己快爆开的压力。
是的,腾根傩面被他们完整无缺的带了回来,同时因为第九局收容科在杭城大乱中损毁,所以傩面直接秘密押运到了第六局天工坊,以第一时间展开研究。
这是他们第一次获得真正的大傩面具,所有人都为止惊奇振奋……但是,在这张也许会带来无尽动荡的面具前,所有最新的技术都表现得如此无可奈何。
腾根傩面确实显现出了一定量的活性,却根本没法调用丝毫。
钱三通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可那张年轻的脸在他面前始终摇摆不定。
最终他靠回椅背,疲惫地挥了挥手:
“算了,人都没了,追究这些也没意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的西装。
“好好养伤吧。至于齐林……他没有直系亲属,按照规定,他的抚恤金和遗产将全部由那个叫谛听的孩子继承。”
“那孩子还小。”林雀抬头,“甚至没开银行账户。”
“嗯,谛听确实还没成年,暂时由素姐代为照顾。”
林雀这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还有,我们得到的陈述里,那个名为巳蛇派的组织虽然不是元凶,但也是间接引发混乱的导火索。”钱三通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那个叫巳蛇之牙的,关进了黑狱。至于那个文心……她在这次行动中也算出了力,而且认罪态度良好,审讯后估计会释放,以后纳入监管名单。”
“我知道了。”林雀点点头。
“对了,新的APP更新你看了吗?”钱三关门前又嘱咐了一句,“别忘了登记一下你的傩面所属氏族。”
门被关上,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当然看了这个更新,也确认了自己新增添的所属信息……可她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她本以为,以青鸾的特性,或许会归属于食不详的腾简,或者是食咎难的揽储……可为什么是这一位?
她真的后悔没有再次敲开齐林的嘴巴,她只知道齐林是第二傩神,却从头至尾都不知道那副傩面叫什么。
会是你么?
林雀深吸一口气,手心青光一闪显现出美丽的残面,覆盖到脸部。
屏幕上,那个白色的面具图标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点开APP,进入个人界面。
在【傩面:青鸾】的下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所属氏族:甲作】
……
同一时间,隔壁楼层的病房。
这里没有雨声,只有仪器运转的滴答声。
陈浩坐在床上,脸上戴着那副青灰色,树皮一样的【药王菩萨】傩面,眼角挂着金色的泪光。
可他就像个魔怔的信徒,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那是他和“第二傩神”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对那句让他扬眉吐气的话上:
【我不是傩神】:现在,向我祈祷
可至这条消息后便是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平时陈浩早已习惯了对方的不回复……但他此刻像是疯了。
“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