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身体,原来被祂一直锁定着……”
这句话出口,伯奇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寒,没来由的恐惧像是一阵幽冷的夜风刮过。
他们曾经也在梦中探讨过这个问题,并得出了答案,当前窥伺他们的存在不在少数,且都是极其隐秘的……或许有鬼疫,潜伏在阴影之下的势力,也有……
那可能无处不在的第一傩神。
可那窥伺更像是冥冥中的天地,无情且淡漠的看向芸芸众生。
但听齐林那急切的语气……却是像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观众,一直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所做的一切,日常中的每一个脚步,每一次行动都在祂的眼中……细思令人恐极,那么祂除了看,还是否做了其他动作?
祂是否已然挑拨命运之弦,悠然规划了一切?
可伯奇来不及询问了,齐林已如飞沙般消散,整个空间的大地,高楼,钢铁都化作无边无尽的余烬升入天空,世界无边湮灭,像是超新星爆发后,归寂于无尽虚空。
“齐林……”伯奇站在无边黑暗中,像是有一场无形且沉重的大雨淋在他的身上,浑身冰凉。
可旋即,那幅傩面又爆发出深蓝色的绚丽光华,他沉默片刻,向后靠去,随着他的意志,背后悄然出现了一把华贵的软椅,这一刻伯奇也犹如一位顶开混沌的神祇,坐在无边的黑暗中。
“我们的筹码还未清算,怎么能提前下场呢……”
“等我!”
而现实之中,晨曦已然完全吞没了黑暗,高日悬挂当空。
但陈浩从来不知道,太阳落到人身上竟是如此的冰冷。
“齐总?!”
陈浩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挥舞着,那代表着生机与治愈的翠绿光芒不要钱似的往外泼,可那些光芒穿过了齐林的身体,就像穿过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没用,完全没用。
齐林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态势崩解。
那不是受伤,不是流血,他的生命力甚至不能用流逝来形容……而是爆炸成了一团散沙,彻底的随风消散。
苍白的火焰没有温度,却霸道地吞噬着一切物质,从指尖开始,那握着腾根傩面的手,皮肤干枯、剥落,化作细腻的灰烬,随风扬起。
“奶不上……为什么奶不上啊!”
陈浩急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以前他再急再痛也没哭过……头掉了不过是碗大的疤,只要不死一切都还有机会。
可世上没有真正不流泪的人,只有不够痛。
他想去抓齐林的手,可手指刚触碰到,那截手掌就在他眼前悄然碎成了粉末。
“别吓我……齐林你大爷的别吓我!咱们赢了啊!咱们不是赢了吗?!”
齐林的下巴似乎微抬了一下,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那股来自规则层面的反噬,正在抹除他作为“梦核”的存在,他感觉自己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随时都要飞走。
死……是这种感觉么?不过应该没有正常的死亡痛吧?毕竟自己的痛觉都已消失了。
他独自一人时不怕,可看到了朋友就真有点怕了,这一步棋其实险之又险,他必须至死地而后生,可伯奇能不能把他具现出来?其实两人都没个底气……万一自己死了,好多人会难过的吧?
那些责任又有谁能扛呢?穷奇会找到下家么?谁会是下一个森罗万象?
少昊氏啊……这一步你想到没?
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努力地想要转头,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这些为了同一个目标拼过命的朋友。
“哥……”
谛听呆呆地站在几步之外,那张稚嫩的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
他看着那个正在消失的身影,那双灵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茫然和无措。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
不是轰轰烈烈的爆炸,也不是血肉横飞的厮杀,而是安静的、无力的、抓不住的流逝。
比风沙更为轻,更为脆弱。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空落落的,透着风。
“哥!”
谛听突然发出一声嘶吼,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小兽,猛地冲了上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齐林已经开始虚化的腰。
孩子的手臂勒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
可怀里的触感却越来越空。
齐林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痛哭的孩子,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无奈的笑。
他似乎想抬手摸摸谛听的头,可手已经没了。
齐林挣扎着抬头看向远方,很怪异的他还保留视觉,【是岁大疫】的荒芜好像保留了最后一丝善意,赐予他最后一次看清世界。
于是他看到远处,废墟的尽头。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
林雀的头发垂肩,并未散乱,齐林很高兴她那边没出事……只是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上不免沾满了灰尘,机械地迈着步子。
只是一个夜晚,一切都天翻地覆。
她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叶凡,她看到了胸口破了大洞的蓝亮。
可她来不及为这些人的死亡悲伤,心脏已经几乎停跳了。
“齐……林?”
她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人正在变成一堆飞灰,死的极其不符合物理学和生物学常识。
真该死,所以他们应该注意那些不祥征兆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们来的时候刚好碰到整个山鸡村烧纸钱,这就是征兆么?此刻齐林的身体也好像那些余烬。
只是为什么我的好运没有改变这一切呢?还是说……
厄运终究是降临了?
齐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林雀的方向,那双正在黯淡下去的金瞳逐渐变得灰白,嘴唇微颤。
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啪嗒。”
终于,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了,谛听的怀里空空如也,耳边响起清脆的坠地声,几人机械地低下头去。
林雀借给他的那枚犬牙项链。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崔府君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那双看透阴阳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刚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一幕。
那套空荡荡的风衣,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药王菩萨,还有那个像是丢了魂一样的孩子。
崔府君的瞳孔缩了缩。
他是见惯了生死的,在天刑司这么多年,送走的同僚不知凡几。
可这一刻,这位铁面判官的手指,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用问了,气息彻底消失,那种连灵魂波动都感知不到的空虚,已经说明了一切。
“醒醒……都醒醒……”
不远处,孟大强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他揉着脑袋,一脸懵逼:
“咋回事?俺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俺成了大英雄,还娶了媳妇……”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抬头四顾。
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叶凡的尸体,看到了蓝亮的尸体,也看到了那堆属于齐林的衣服。
“这……”
这个大汉愣住了,他那双并不算聪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
“这……嗯?”
所有话语在天翻地覆的世界前……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而在废墟的另一角,现场最后一人终于醒来。
那个瘦弱的身影动了动,草木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地坐起来,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