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的余光一瞥,确认谛听已经消失在视线里,悬着的心才稍微松下一些。
她的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但没有一丝颤抖,枪口死死锁住那个单膝跪地的老人。
“这破厄弹怎么比一般子弹劲大这么多……”见谛听跑远,她终于轻轻嘶了下嘴唇。
开枪前她并没有任何瞄准的计划,只隐约看见了人影便虚空扣动了扳机,这是她对青鸾的信任,一如既往……这副傩面并非厄运的前兆,在尚未反噬之前,它一直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幸运就不能把后坐力也抵消么……
林雀心里略微吐槽了一下,便继续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叶凡身上。
叶凡没动。
他像是台卡了壳的老机器,那条被打穿的小腿正汩汩往外冒血,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维持着那个劈砍落空的姿势,半跪在地上,肌肉微微颤抖着。
刚从梦里醒来的林雀明白,这是被控制的躯壳与本能意志的厮杀。
“喂!那个谁!”
林雀头也不回,冲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大吼:
“别在那儿挺尸了!听你刚才的声音,应该就是一直在大家脑子里喊‘醒醒’的那个吧?”
委实来说鸣日还在处于略微懵逼的状态,背部的大量失血,加之方才重力的压迫,让他仿佛看到了太奶的召唤,直到这一声清脆的,充满穿透力的女声把他拉回现实。
“唉,是我!”
鸣日忙不迭翻了个面,一时间好像头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捋了捋自己的背头,“敢问姑娘作何指教?”
“还姑娘……你们是得了一种不莫名拽古文就会死的病么?没死就继续喊啊!”
“咳咳咳!”
鸣日瞬间被这一嗓子给彻底震清醒了,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场面有多急迫。
他艰难地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也不管什么风度和绅士形象了,直接凑到了叶凡那只还在流血的耳朵边上。
“老头……”鸣日咬着牙,把肺里最后一口气全憋了出来,声嘶力竭地炸响:“醒醒!!天亮了!!”
叶凡的身体猛地一震,头颅似乎微微朝鸣日转了过来。
林雀握着枪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太清楚叶凡是什么人了,五两三钱的钟馗……刚才和谛听说的“交给我”不过是安慰两方的话,这老头要是真发起疯来,别说她手里的枪,就算给她一把AK也未必能有效果。
现在她的要求已经降得很低了,身为整个山鸡村关系网络的核心,敌人一定会对叶凡重点照顾,所以她不求叶凡能彻底清醒,只求这尊大佛在封印腾根的关键时刻别添乱就行。
……
“轰隆——!!”
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迷宫深处,孟大强像头推土机一样,抡起那把锋利的斧子,对着面前那堵厚实的灰墙就是一记横扫。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加上【开山猛将】那不讲道理的“遇山开山”属性,坚不可摧的迷宫墙壁在他面前就像是泡沫板做的,哗啦啦碎了一地。
“齐同志!这边!”
孟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兴奋地回头招呼。
齐林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得厉害:
“所以你平时背的那个布包里就是斧头么?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斧子?cosplay啊……”
“这个,说来话长,是教我傩舞的师父……”
后面的话齐林没能听得太清楚了,他现在状况很不好,所以甚至用吐槽来转移注意力。
几日未眠,未曾补充能量,加上今日两次进出傩神集会,战斗至今……种种debuff加持,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他眼前的景象时不时出现重影,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每走一步都要靠意志力强撑。
“跟紧我啊!我听到外面的声音了!”
“来了……”齐林咬破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给俺开!!”
孟大强怒吼一声,全身肌肉隆起,斧刃上金光暴涨,对着前方狠狠劈下。
“哗啦——”
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泼洒下来,尘埃在光芒中翻飞,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可以啊……”
然而还没等齐林夸赞完后半段,便看到面前的空地里,陈浩正呆呆地立在那,仰着头头看着天空。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半空中漂浮着一朵极矮的、不符合物理规则的积雨云,喜梦正盘腿坐在云端,那张拼凑起来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怪事……”
喜梦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陈浩身上:“你的鬼之子……竟然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如此特殊的傩……为何不趁他在梦中侵占呢?”他充满笑意,说的话却像是某种妖魔的蛊惑。
陈浩——或者说正梦,依旧仰着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小生不愿。”
“不愿?”
喜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捧腹,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以前又不是没做过,这时倒如此清高了!”
正梦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陈浩的手,粗糙,厚实,按人类的年龄划分来说陈浩应该还很年轻,可掌纹里已经藏满了生活的艰辛。
“是啊,以前做过。”
正梦脸上露出一抹笑:
“可是后来……见得人多了,就下不去手了。”
虽然未曾侵占陈浩本身,可身为【正梦】,自然能回顾陈浩的某些浅层记忆……陈浩为了救人拼命的样子,与妈妈相处的日子,一个个受尽不公,却仍以一颗赤诚之心对待人生的样子。
见过了人的光辉,鬼就再难心安理得地做鬼了。
“啧啧啧。”
喜梦摇了摇头,满脸的嘲弄:
“这难道就是人类所说的……怜悯?真是可笑,一个吃人的东西,竟然学起了被吃者的道德。”
它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声音一顿,不是喜梦不想说话……而是口喉中被什么东西灌满了!
原本轻飘飘的云层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周遭的水蒸气的密度在一瞬间暴涨了成百上千倍,它好像被塞入了一个透明的液压机内,一瞬间眼珠爆出,骨血成泥。
齐林半跪在地上,脸上玄黑鎏金,重瞳的傩面直视云层,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崩裂,鲜血渗入泥土。
曾经他设想过这样的技能用在活物上会是什么效果,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践……便投入了实用。
他把那一朵雨云与喜梦强行融合,当成了塞进喜梦身体里的炸药!
喜梦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笑,拼凑起来的身体就像是被吹爆的气球,瞬间肿胀成一个巨大的圆,然后——
“砰——!!”
漫天血雨夹杂着白色的水汽,哗啦啦地淋了下来,把这片空地染得腥红一片。
正梦只觉得身上那股无形的束缚一松,随着喜梦肉身的崩毁,那股压制着他的力量暂时消失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顶着陈浩那笨重的身体冲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齐林。
“公子!公子!”正梦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你们终于出来了!”
孟大强的表情几近痴呆,看着陈浩:
“……公子,我草?!”
所以说中文的魅力就在于此,一切的震惊,不可置信都能简短的缩在一句脏话里。
齐林是想解释的,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刚才那一幕正梦很明显被喜梦钳制住了,所以容不得他再做抉择,只能继续透支……委实来说他犯不上这么拼的,可惜的是正梦此刻使用的是陈浩的身体。
说句实在话,齐林一直都对正梦防着一手,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甚至想着要不找个什么合适的机会把正梦做掉……但正梦截止至目前的举动确实让他动了一些恻隐之心。
所以救陈浩的同时,多少也带了点救它的意思。
只是透支带来的影响无疑是严重的,齐林感觉自己现在已经七荤八素了,随便沾着什么东西都能睡过去。
他又咬舌尖,心里飘出烂话,要不是凶傩的强大复原力,估计这条舌头都要被我咬断了……